第十八章 正文

七月底，房東把扣完清潔費的押金匯來。佩芬坐在新租屋處的地板上核對明細，傳了一半給承皓。他回了個收到，接著傳來父親抱著一箱花生糖的照片。佩芬放大看見箱上貼著「少糖」，笑著回：「叔叔真的買一箱。」

手機又響。建國傳：「臺南錄取了。六個月，九月一日報到。今晚妳有空吃飯嗎？還有，妳現在還想見我嗎？」

佩芬讀完，把已經打好的「恭喜」留在輸入框，先撥了電話。

「你第二個問題是怎麼回事？」她問。

建國那邊有影印機的聲音。「我不知道妳收到第一個，會不會想先過幾天。」

「那你至少等我回答。」

「好。」

「我想見你。七點，雙連站。你選吃的，別買兩杯一樣的無糖茶。」

「妳那時候喝完了。」

「因為我渴。」

「我現在會問了。」他說，「想吃麵還是飯？」

晚上建國帶她去一傢賣傢常菜的小店。佩芬到時，他還站在店外看菜單，手機畫面停在錄取通知上。

「你確認幾遍了？」她問。

「三遍。老師剛還問我是不是要把信印出來貼牆上。」

「可以印。你不是喜歡列印稿？」

建國笑著收起手機，替她拉開門。點完菜，他才說起報到前得交的資料、八月底要結束的測量，還有臺南那邊請他先找短租。他講到一半停下來。

「我怕又變成報行程。」他說，「妳想先問什麼？」

「你會住哪一區？我去找你，車站下來要搭多久？」

建國看著她。「妳已經在想怎麼去？」

「有。我也要講我的安排。」佩芬把喝到一半的水放下，「我留在臺北帶團。九月那幾個週末，旅行社還沒全部排好，我每月先空一個週末去臺南。其餘時間，你能北上就換你來。忙的時候提前說，別讓人訂了車票才知道你要加班。」

「一個月一趟，妳週末的團怎麼辦？」

「提早排。我已經跟同事說那幾天空著，但還沒答應她換哪一團。」她看他一眼，「所以現在告訴你。如果排不開，我會早點說，不會到週五才改口。」

建國拿起桌上的便條紙，寫下報到日期，筆尖停在下一行。「我這邊十月有連續兩週的夜間測量。那個月我來臺北的次數可能少一趟。」

「你看，現在講就很好。」佩芬把他的筆抽走，在紙上寫「十月再確認」。「我也不想把每一趟都訂死。萬一我那週想在傢睡兩天呢？」

「那妳就睡。」他看著那張紙，「但我會想見妳。」

「我也會。」她伸手把紙翻過來，「先吃吧，菜要涼了。」

建國卻沒有立刻拿筷子。「佩芬，我接下來可能找工作又找到別的城市。六個月後我沒有答案。」

「我知道。到時候有消息，記得讓我知道。」她停了一下，「還有，你如果想我去，就說想，不用替我算車票值不值得。」

「好。」他終於夾了菜，吃了一口又說，「九月第一個週末，妳來嗎？我想帶妳去看我住的地方。房子找到我就傳照片給妳。」

「先看你找的是什麼房子。太遠我會抱怨。」

「可以抱怨。我會去車站接妳。」

飯後他們往捷運站走。佩芬說新房間的團旂終於掛好了，掛在門後，建國問她開門會不會夾住旂桿。她說試過三次，第三次差點把自己關在門外。他笑得停下腳步，她伸手推他的揹，叫他別擋在人行道中央。

到了站口，建國跟著她停在雨棚下。晚間還有些熱，佩芬把頭髮撥到肩後，看見他望著自己，又朝四周看了一眼。這回他沒有伸手替她擋什麼。

「我可以吻妳嗎？」他問。

佩芬抓住他襯衫領口，把人拉近。「這次可別拿錯了。」

「我看過名字了。」建國輕聲說。

「哪裡？」

「妳的訊息。妳說想見我。」

她還想笑他答非所問，他已等在很近的地方，直到她點頭才低下來。那個吻起初很輕，佩芬沒有放開他的領口，往前貼近了一些。捷運站的廣播從樓梯口傳上來，她聽見了，卻等建國退開，才慢慢鬆手。

「九月那個週末，」她說，「你找好房子就告訴我。我會去。」

「好。」他替她把翻起的衣領整平，自己的領口還皺著。

佩芬抬手替他理好，轉身走下樓梯。到了轉角，她回頭看，他還站在原處，手機拿在手裡，像是已準備好傳來那間未租到的房子的照片。她朝他揮了一下手，這才趕上進站的列車。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