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正文

排練室的門沒關緊。以霏推門時，裡面正傳出她那句詞，唱到最後兩個字，鍵盤和鼓一起進來，「自己」只剩一點模糊的尾音。

聞川停下，回頭看她。「妳到了？我以為還有五分鐘。」

「我在門外聽了兩遍。」她看了一眼手機時間，下午一點五十五分，「每遍都聽不清楚。」

鍵盤手小唐把手從琴鍵上拿開，朝聞川揚眉。聞川把譜架上的紙轉向以霏。頁首已補上「詞：方以霏」，字是手寫的，最後一筆有點歪。

「這份對嗎？」他問。

她拿起來，從頭看到尾。昨天被他改過的兩句已換回原稿，邊上另用鉛筆圈了幾處換氣。「對。你先唱，不用等我說可以。」

聞川笑了一下。「妳現在講這句，我壓力比較大。」

以霏坐在音箱徬。聞川沒看她，唱到「我把燈留給自己」，「己」字卻被鈸聲蓋掉。

「伴奏太滿。」他推開耳機。

「我已經收了。」小唐說。聞川看向以霏，像知道她也聽出了問題；這次她沒替他解圍。

「我聽見妳收。」他轉向以霏，「昨天我說嘴裡轉不過來，就是這裡。前面唱完沒氣了。」

以霏看著譜上的七個字。「你再一次。阿郁照剛才進，別因為我坐這裡就放輕。」

聞川依言唱。這回他在「回頭」後偷吸一口氣，卻晚了半拍，為了追上旋律，把「留給」擠在一起。他自己先摘下一邊耳機。「妳看。」

「我有看。」以霏伸手，「筆借我。」

聞川從譜架拿起筆，遞到她手裡時，指尖碰到她掌側。他先鬆開，以霏卻還看著他的譜，像沒察覺。

她把「你走以後別回頭」劃掉，徬邊寫了「你走後，別回頭」。

「少一個字？」聞川彎腰看。

「少兩個音節。」她用筆在紙上點了兩下，「『後』提早進，唱完『頭』就有地方吸氣。別把氣藏在我的『我』前面，聽起來像你臨時想起下一句。」

「我本來就是臨時想起。」他說完，自己也覺得這辯解太順口，抬眼看她，「好，我試。」

他照她點的拍子唱，第一回搶了「後」，第二回又把「別」拖長。以霏從椅子起身，走到他看得見的位置，握著筆替他數拍。聞川第三次開口時，視線落在她手上，唱到「頭」便吸氣。

「我把燈留給自己。」

最後一個字落下，阿郁的鼓才進。小唐轉頭看他，手還停在半空。聞川沒立刻說話，他把耳機壓回耳上，示意再來一次。這次沒看以霏的手，也唱清楚了。

「這樣呢？」他問她。

以霏聽見自己先前寫下的那句，終於在他的聲音裡有了完整的尾巴。她很想只說「可以」，又怕他聽成整首都可以了。

「這句可以。」她指了指譜，「前一句你唱得像在趕人，等一下再試輕一點。」

聞川把那張紙從她手裡抽回去。「方以霏，妳稱讚人會少領一筆錢嗎？」

「你剛剛唱得很好。」

他望著她，像沒料到她真的會說。阿郁在後面敲了一下鈸，聞川才低頭把筆插回譜架。「好，先吃點東西。回來再試輕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