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正文

聞川從後臺出來，頭髮還濕著，手上拿著場館發的便當。以霏站在門邊，先看了一眼便當盒。

「你吃了嗎？」她問。

「剛打開。要分妳？」

「不要。收起來，我請你吃宵夜。」

他把便當蓋闔回去，慢了半拍才說：「這是今晚的評分方式？」

「你再問，我就自己去。」

「我走。」聞川立刻把便當塞進吉他袋外層，拉鍊卻卡在盒角，折騰了一會兒才弄好。他直起身時，以霏已經往街口走了，腳步放得不快。

麵攤裡，聞川剛說「今天應該沒幾行要記」，以霏就把寫滿字的紙攤在兩碗麵中間。

他看了一眼，笑容淡了些。「我以為妳請我吃宵夜，是喜歡今晚那首。」

「我是喜歡。」她按住紙角，「也有話想跟你講。你要先吃完嗎？」

「不用。」聞川放下筷子，等她開口。

「第一遍很好。」她用筆點了副歌的位置，「第二遍收半拍，我差點以為音控出事。」

「我在臺上給了阿郁手勢。」

「你給的時候，我在看觀眾。」

「他看到了。」聞川說，「如果沒看到，我就自己唱完再接。妳寫的那個字，今天有人願意跟，我想聽聽看他們會怎麼唱。」

以霏抬頭。聞川說完，低頭用筷子把送來的燙青菜分到她的小盤裡，沒有接著討一聲稱讚。

「他們有些人唱早了。」她說。

「有人唱到下個拍子才出來。我聽到了。」他夾起一筷麵，「所以我沒等齊。」

她原本準備指出停拍的風險，這下只能把紙往下挪。「第一段進副歌前，『回頭』後面還能空一點。」

聞川把麵吞下去。「那裡再空，整首就會一直在等。今天第二遍空一次就夠了。」

「我說的是讓你換氣，不是再停半拍。」

「妳剛才那個筆法，明明想停。」他指著紙上的一個圈。

「那是圈你偷吸氣的地方。」

「我沒有偷，我很大方地吸。」

以霏拿筷子敲了一下碗邊。「你唱歌的時候比較講理。」

「只有唱的時候？」

「有時候吃麵也可以。」

他看了她一眼，像要回嘴，最後只把青菜盤往她那側推了推。她吃了一口，才發現他夾過來的是自己比較喜歡的地瓜葉嫩梗，於是把盤子又推回中間。

吃完麵，兩人沿著騎樓往捷運站走。聞川的琴盒揹在靠車道那側，以霏的筆還握在手裡。晚班公車經過，帶起一股熱風，她伸手壓住吹亂的頭髮。

「今天報名字，你講得很快。」她說。

「怕講慢了，妳以為我又忘記。」

「我沒那樣想。」

「妳在門口看海報看了很久。」

「我在確認字。」她停了一下，「也有一點想看。」

聞川轉頭看她。他臉上那種準備挨挑剔的神情慢慢退了，反倒讓以霏有點不知道該接什麼。她把筆收進包裡，拉鍊拉到一半卡住，聞川伸手替她扶住包口。兩人的手靠得很近，他等她把拉鍊拉好才放開。

捷運入口的燈照在他肩上。聞川停在第一階臺階前，問：「我能不能吻妳？」

以霏看著他。剛才隔著舞臺，他唱完那個「己」時，她就想走過去碰一碰他的手。如今人站在面前，她反而花了幾秒確定自己不用再等一首歌。

「可以。」她點頭。

聞川先把琴盒往揹後挪穩，才靠近。以霏抓住他外套的袖口，吻上去時聞到一點汗和麵攤的醬油味。吻很短，分開後誰也沒立刻說話。他的手停在她手肘徬，像還想靠過來，先看她的眼睛。

以霏正要再拉他一下，聞川口袋裡的手機震了兩聲。他皺眉，沒有拿出來，第二波震動卻接著來了。螢幕在薄外套裡亮起，通知預覽露出「下場訂票」幾個字。

她鬆開他的袖口，退了一小步。

「我沒有要現在看。」聞川說。

「我知道。」她望向入口裡移動的人影，「你下一場已經開賣了？」

「其他歌先上，這首還沒排。」他把手機按靜音，「場館叫我明天回曲目。我會跟他們說這首要等我們談完。」

以霏抿了一下唇。她想相信他，也想起他上回說「我以為場館會換」時的樣子。聞川察覺她的沉默，沒有伸手把她拉回來。

「明天我去我媽店裡校歌詞頁。」她說，「孟晴有空會線上看。你能來嗎？」

「幾點？」

「下午一點。」

「我上午的課十二點結束，過去要一點半。」他說，「妳可以先跟孟晴對，我到了再看。」

以霏點頭，往下走了一階。聞川站在原地，琴盒的影子落在階梯上。

「剛才，」他開口，「妳沒有不願意吧？」

她回頭瞪他。「我點頭了。你別把我退開的事跟那個混在一起。」

「好。」他摸了摸後頸，「我問得很笨。」

「是有一點。」以霏握住扶手，嘴角卻沒忍住，「明天一點半，別帶那個便當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