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正文

咖啡店的桌子太小，怡蓉把相機包擱在腳邊，椅揹還沒坐熱，予安就把手機推過來。螢幕上是他自己做的表格，日期、動作、次數，最後一欄寫著「完成」。

「你約我來看週報？」她問。

「妳上次不是問我最近在幹嘛。」

「我問的是你，不是這位熱愛試算表的魏先生。」

予安把手機拉回去，卻沒收起來。「今天單腳站比上週久。雅婷說姿勢比較穩，還不能加量。」

他講到「比較穩」時，眼睛亮了一下，隨即低頭攪咖啡。怡蓉看見表格裡有幾格空白，沒問。高雄那四天，她拍一群國中生追著毬跑，膝蓋上貼滿肌貼的孩子還在場邊比誰殺毬比較大聲；她傳了一張照片給他，又怕像在提醒他不能打毬，最後只傳了高鐵便當。

「那你最近輸給哪件小事？」她問。

「沒在比。」

「你剛才連秒數都快報出來了。」

「妳很愛拆人臺。」予安把湯匙放下，「襪子。右腳那隻，我穿得很慢。」

怡蓉咬住吸管，還是笑了出來。「有多慢？」

「慢到我爸在電話裡問我是不是睡回籠覺。襪子卡在護具邊，我手機響了三次。」

「你可以晚點再穿。」

「我就是想穿好再接。」他看她笑得肩膀發抖，伸手敲了下桌面，「不要笑了，我講真的。」

「我知道。」她忍了一會兒，才說，「可是你跟襪子賭氣，很像你。」

「哪裡像？」

她往前傾，手指在他面前比出襪口被扯開的樣子。「它稍微不聽話，你就想讓它知道誰說了算。」

予安抬眼看她。兩人的臉隔著一杯冰拿鐵，怡蓉這才發現自己靠得太近。她沒有立刻退回去。他也沒動，視線從她眼睛落到嘴角，又回來。

店員端著甜點經過，問他們要不要加點。予安先靠回椅揹，清了清喉嚨。「不用，她晚上要交稿。」

「你記得喔？」

「妳說一杯的時間。」他看了眼她幾乎沒喝的咖啡，「我有在看時間。」

怡蓉把杯子握在手裡。她其實收到編輯訊息，交稿延到明早了；她沒有說，喝了一口已經融掉冰塊的拿鐵。

離開前，予安看她彎腰拉相機包的拉鍊，忽然說：「揹帶換了？」

「你提醒我的。」她把新揹帶翻給他看，「舊的線頭一扯就掉。」

「還真的會聽。」

「看是誰講的。」她說得順口，抬頭時，他正笑著看她。怡蓉把相機包揹上肩，這次沒急著查手機。兩人在門口又站了一會兒，直到他叫的車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