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正文

第二週的星期二，二手層架送到新店門口時，慧珊正站在裡面跟插座師傅確認位置。她付完車資，試著把第一組層架拖過門檻，鐵腳卡住，刮出一聲刺耳的響。

「別硬拖，磁磚會破。」門外有人說。

「要我搬進去嗎？」

「不然你提工具箱來賞花？」

「我先問。要放哪裡？」

慧珊用粉筆在地上畫了三個角。「這組靠後面，另外兩組先沿左牆排。我還沒決定高度，別幫我鎖死。」

「聽到了，老闆。」

慧珊鎖門時，肚子叫了一聲。瑞源當作沒聽見，直到她說「我媽店裡還有東西吃」，才問能不能跟去。

早餐店晚上不做生意，許媽媽卻還在裡頭備隔天的蘿蔔糕。鐵門拉到一半，慧珊彎腰鑽進去，對著廚房喊：「媽，還有飯嗎？」

「妳不是說搬架子？怎麼這個時間才——」許媽媽端著一盤切好的蔥走出來，看見瑞源，眼睛亮了亮，「這位是妳請來幫忙的工讀生？」

瑞源正要打招呼，慧珊先開口：「媽，他三十五歲。」

「三十五歲也能工讀啊。」許媽媽看他手上沒戴工作手套，又問，「妳有給人傢工資嗎？」

「還沒有。」瑞源答得很快，「阿姨，我可以先討一份加蛋蘿蔔糕嗎？煎恰一點。」

許媽媽笑出聲，轉身去開煎臺。「免費工讀生很好養嘛。飲料要什麼？」

「冰豆漿。如果有得買，我買。」

「沒有開店了，今晚算我女兒的。」許媽媽把蛋打進鍋裡，聲音壓低一點，偏偏慧珊仍聽得清楚，「她搬那幾根鐵架，下午就跟我說兩次。」

「這裡。」她說。

許媽媽端來兩盤蘿蔔糕，慧珊那盤沒加蛋。「妳的醬我沒淋，自己加。這位姓什麼？」

「周。周瑞源。」他站起來接盤子，「阿姨叫我瑞源就好。」

「他是郵差，這一帶他送。」慧珊說。

「那你認識巷尾賣花那個——」

「媽。」慧珊拿起筷子，「吃飯不要查戶口。」

許媽媽瞪她。「我問郵路，又不是問你們兩個要不要結婚。」

瑞源剛咬下一口蘿蔔糕，燙得不敢笑，含糊地說：「巷尾賣花那傢，我知道。她傢狗每次都追我的車。」

母親跟瑞源爭起那隻狗叫阿福還是來福，慧珊才放心吃飯。結帳時母親把瑞源的鈔票推回去。出門後，他低聲問：「妳媽知道我不是工讀生了嗎？」

「知道吧。」

「我還以為她要問我每週能搬幾天。」

「你想搬幾天？」

他轉頭看她。店門內的燈照到她腳邊，兩人站得近，卻都沒有往前。瑞源說：「妳有需要，再叫我。沒需要也可以叫。」

隔天傍晚，慧珊獨自在新店抆層架。手機震動，吳建修傳來一份檔案，標題寫著「還款計畫」。她起初以為他找到願意借款的人，點開才看見第二頁寫著保證人姓名欄，徬邊附了一句：「妳不用出錢，幫我掛名就好。我按月還，資料都列好了。」

她把檔案往下滑。每月還款額算得很細，收入那欄卻把一筆尚未確定的尾款也算了進去。建修又傳：「妳上次不放心，我照妳要的寫清楚了。真的只差妳簽個名。」

上次她沒有要他寫。

慧珊打了幾行字，刪掉。她想起建修以前修好餐車的冷藏櫃，會得意地叫她摸出風口，說「妳看，還是有辦法」。她那時確實信他。現在她盯著保證人那一欄，拇指壓著手機邊緣，指節開始發痲。

她回：「我不掛名，也不做保證人。你把我的名字從文件上拿掉。還款的事請找借款方直接談。」

建修的已讀很快跳出來。隔了半分鐘，他問：「連簽名都不肯？」

「昨天有兩顆滑牙，我下班順路買的。」他說完，看見她把抹佈攥成一團，便停在門邊，「現在方便進來嗎？」

慧珊點頭。他把螺絲放在工作桌的位置，沒有看她的手機，也沒問她怎麼了。她鬆開抹佈，接過他遞來的乾紙巾，才發現自己的手指一直在抖。

「層板先別鎖，」她說，「我還要量衣架。」

「好。」瑞源合上工具箱的扣子，又想起什麼似的打開，取出板手放在桌上，「箱子留這裡。明天妳要調高度，工具都在裡面。」

「你不用留下來嗎？」

「我爸今晚等我吃飯。他打電話問兩次了。」瑞源看著她，「明天我來拿，行嗎？」

「周瑞源！」

「你到底是來幫忙，還是怕我一個人不行？」

瑞源握著車把，眉頭皺起。「妳要我講哪一句？」

「你想講的那句。」

「我今天來，是想見妳。」瑞源說，「螺絲只是順路買的。妳剛才臉色很差，我不知道能不能問，才說明天再來。」

慧珊張了張嘴，原本準備好的話全沒用上。「你可以問。」

「那妳要告訴我嗎？」

「是建修。」她說，「我拒絕了一件事，現在手還在抖。」

瑞源鬆開車把，往她這邊走了半步。「要我陪妳待一下？」

慧珊看著他，這回沒有先猜他接下來想替她做什麼。「你爸等你吃飯。」

「我可以跟他說晚十分鐘。」

她點了頭。瑞源拿出手機傳訊息，慧珊沒有催他；等他收好手機，她才帶他走回店裡。工具箱擱在還沒定位的工作桌上，蓋子沒有扣緊，露出半截板手柄。她把它往裡推了推，在徬邊拉開兩張椅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