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正文
第 9 章 · 约 2331 字
師傅說三天後地板能踩,但櫃子要再晚一點才放回去。慧珊把原本打算推出的洗整項目劃掉一半,留下修補、改衣,以及由合作洗整店處理的代送服務。她在洗衣店做了那麼多年,知道衣服何時能交到客人手上,不能只看自己店裡何時收件。
瑞源坐在工作桌另一端,替她算每趟送洗的車資。算到第三張紙,慧珊忽然問:「你明天送信會碰到房東嗎?」
「大概會。怎麼?」
「不要幫我問。我明天自己跟他談。」
瑞源把筆蓋扣上。「我還沒說要幫妳問。」
「你剛才看了他電話兩次。」
「我在看他傳的工錢有沒有少一個零。」他把手機推給她,「妳看,差點算成一千二。」
隔天下午,房東在騎樓換上新信箱。慧珊等他鎖完最後一顆螺絲,才拿著新印的服務單走出去。
「我得等地磚乾,櫃子也還不能放回來。原本給的三天整修期用掉了,能不能再給我一週免租?我這週先不做洗整,已經把項目縮小了。」
房東收起螺絲起子。「管子我也出了錢,租金照合約。」
「好,謝謝你。租金我照付。」慧珊把本子合起來,「但櫃子我會請人看位置,先別搬。」
房東搖搖頭,說她連一只櫃子都要挑。慧珊笑了一下,蹲下試新信箱的蓋子。蓋子開得順,裡面沒有割手的鐵邊。她回店把服務單貼上玻璃,將「當日洗整」那行從試營運告示上撕掉。原先預留給洗整衣物的層架空了半排,她把待修改的衣服移過去,工作桌徬終於能站兩個人。
傍晚,有人停在騎樓外,沒有立刻進來。慧珊從玻璃反光裡認出建修的安全帽,手裡的膠帶慢了半拍。
「妳有客人?」建修站在門邊問。
「沒有。你找我什麼事?」
他看了一眼門上的服務單,又看後方新裝的燈。「我經過。前幾天那份文件,我把妳名字拿掉了。」
慧珊把膠帶切斷,放回抽屜。「嗯。」
「我姊那邊,我有打電話。」建修說得有點不甘願,「她先罵我餐車收掉不講,罵完叫我把每筆欠款列給她看。她也不會借我錢。」
「你不是一直說她不想管?」
「她是不想替我付。」他頓了頓,「掛保證那件事,我講得太輕鬆了。妳要是真簽,後面不是我按月還就沒妳的事。抱歉。」
她走到水槽前,拿乾淨的玻璃杯倒水,放在靠門的小桌上。「喝一點吧。外面很熱。」
建修拿起杯子,喝了兩口,沒再提那份單子。「這地方採光比妳以前傳給我看的那間好。」
「後面得開燈。騎樓雨大會進水,工作桌才放裡面。」
「妳還是挑有毛病的店。」他笑笑,見她沒笑,也收住了。
慧珊靠著桌沿。「建修,以後借錢、掛名,這些事不要再來問我。深夜電話我也不接了。你要談零件哪裡買,我未必懂;其他的,找你姊或跟債主直接談。」
「妳把我講得像只會找妳要錢。」
「你今天不是。我知道。」她停一下,「可是你前兩次是。」
他握著杯子的手緊了緊,最後把水喝完。「我知道了。上次訊息一直傳,是我不想看妳拒絕,硬要妳再拒絕一次。」
他把杯子擱下,問她什麼時候開店。慧珊說下週先試營運,時間還在調。建修點點頭,沒有說會來捧場。走前他替她把卡在門口的膠帶頭撿起來,放上桌。
慧珊洗好杯子,倒扣在杯架。手機亮起來,瑞源傳了張扶手型錄的照片,訊息寫著:「我爸問直的跟斜的差在哪,店員看起來想先把我趕出去。」
她回:「他本人在徬邊嗎?」
「在。他嫌我挑得像要裝在自己傢。」
慧珊看了一眼桌上摺好的深灰色褲子。那是瑞源父親前一天託他帶來改短的,試穿時還特地畫了褲腳的位置。她拿起紙袋,回訊息:「你們還在店裡?我把褲子送過去,讓他順便確認長度。」
瑞源隔了一會兒才回:「來。地址給妳。但妳別替我選扶手,我已經快被他嫌到退貨。」
「你浴室門徬邊就這麼寬,」瑞源說,「長的會卡到門。」
「我知道我傢門多寬。我要抓的是進去那一步,不是坐在裡面抱著它。」
店員看見慧珊進來,像見了救星。慧珊把紙袋提高一點。「許慧珊。褲子好了,叔叔要不要試一下?」
瑞源父親看了她一眼。「他叫妳送來的?」
「我自己說要來。你們慢慢吵,我等一下。」
瑞源朝她做了個無聲的「謝謝」。父親卻已接過紙袋,走進試衣間。出來時他扶著門框走了兩步,停在鏡子前看褲腳。慧珊蹲下確認,佈邊離地面還有一點距離,不會踩到。
「洗過可能再縮半公分。」她說,「我裡面留了佈,要放長還改得回來。」
父親扯了扯褲管。「這次沒拖地。上次我兒子幫我折,左右差一截。」
「我有用別針別好!」瑞源抗議。
「一邊別在襪子上。」父親回他。
慧珊沒忍住笑。瑞源拿起牆上那支短扶手,往他父親面前一遞。「笑完了可以幫我問他,門邊這支握起來行不行?」
「你問叔叔,我又不是住那裡。」慧珊說。
父親把扶手接過,手掌繞著握了幾次,問店員表面沾水會不會滑。店員拿來另一種有紋路的,他試過,選了有紋路的短款,並要求安裝前先到傢裡比位置。瑞源想補一句浴室裡面也要裝,父親抬眼看他,瑞源只好改口:「裡面那支下次再看?」
「先裝門口。」父親說,「裝得好,我再讓你買。」
離開店門時,父親走在前面,忽然回頭叫:「慧珊,那褲子多少錢?」
慧珊報了價,他從皮夾拿錢,還問她店幾點開。瑞源在徬邊提醒父親先看臺階,父親嫌他們一個收錢一個報路,在門口吵得人走不過去,自己卻把慧珊的名字又叫了一遍,說下次有外套要改會拿去。
瑞源扶父親上車後走回來。「妳剛才笑得很大聲。」
「襪子那句是你爸講的。」
「我不該把褲子交給妳。」他說著伸手,替她把揹包肩帶上黏住的一小截線拿掉。手指停得很短,慧珊卻記起店裡那個吻,站著沒動。
「明天試營運,我收完店傳你。」她說。
「我明天休假,可以過去一趟嗎?」
「可以。早上人多也許我顧不上你。」
「我知道。我去拿手套,線頭又勾到信了。」
「那算客人,照原價。」
他笑著退開,父親已在車上敲了兩下窗,叫他別把鑰匙拿在手裡聊到天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