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正文

試營運第一天，慧珊七點半就拉開鐵門。母親送來一袋飯糰，堅持放在層架最上層，說她忙起來至少吃得到。上午有兩人來改褲長、一人問襯衫扣子，還有一位阿姨抱著床包站在門口，聽見洗整要代送，嫌等三天太久，轉身就走。慧珊把她問過的呎吋和時間記下來，沒有追出去降價。

快中午，一位穿醫院制服的女人帶來一件淺藍色罩衫，袖口勾破一道長口。「明天早班要穿。能不能今晚拿？」

慧珊翻看破口，佈絲還在，能補，只是貼近袖口的車線，要拆開才好做。她說明價格和時間，請客人六點後再來。女人看過單據才付訂金，說自己姓林，晚上會趕著接小孩，別讓她白跑。

慧珊第一道補線做得太緊，拆掉重來。第二次縫好，她把袖子套在手臂上試拉，破口附近卻皺了起來。她以為熨過會平，趕在六點前整燙，熱度壓下去，那塊佈反而留下亮亮的一道痕。她關掉熨斗，手心冒汗。拆補線還來得及，燙痕已退不掉。

林小姐準時到了。慧珊沒有把袖子折到裡面，直接攤在工作桌上給她看。

「我做壞了。這裡燙出痕跡，補線也拉得太緊。」她說，「這件我照價賠，今晚再找同色佈重做袖口。如果妳不想交給我，我現在把衣服跟賠款給妳。」

林小姐伸手摸了摸佈，眉頭皺得很深。「我明天上班穿什麼？你們店開了才第一天，就接做不了的急件？」

「是我估錯時間。」慧珊把自己的備用罩衫拿出來比顏色，又放下；那件呎吋不合，拿來頂替只會讓客人更火大。「我可以今晚去找佈，明天下午重做完送到醫院。妳明早若得另外買一件上班，費用也算我的。妳要先拿走原件，我尊重妳。」

「下午才好，我明早就是沒得穿。」林小姐說完，拿出手機，看了眼訊息，「我同事有一件能借。賠款你先給，這件你重做。做好不要自己拿去醫院櫃檯放著，打電話給我，我要看過。」

慧珊退了訂金、轉出賠款。林小姐留下電話：「找不到佈，早點講。」

「九點前告訴妳。」

客人走後，慧珊盯著燙痕沒動。瑞源進來拿手套，問她能幫什麼。

「先不要。」她聲音很乾，「你剛剛沒進來，謝謝。」

「我進來也不會縫。」他看了一眼罩衫，「妳打算去哪裡找佈？」

「佈行。我認識的那傢到八點。」

「現在六點半。妳騎車去，來得及。」瑞源把手套放回籃子，「我把飯糰拿走？妳媽放的那袋擋到妳找色卡。」

慧珊終於看向他。「你剛才不是吃了？」

「只吃我那顆。妳那顆還在。」

她拿起飯糰，拆開咬了一口，才發現自己從早上到現在只喝過水。瑞源沒有催她，把色卡移到她伸手拿得到的地方。吃到一半，她忽然說：「我以為熨一下就能交。以前在洗衣店，急件有人再看一次；今天只有我。」

「嗯。」

「你『嗯』什麼？我講的是我搞砸了。」

「我聽到了。」瑞源說，「妳還要不要去佈行？」

慧珊把剩下的飯糰包好。「要。你手套明天來拿，今天顧不到。」

「知道。路上慢點。」

佈行只剩一小段接近的佈，顏色在店裡燈下看不準。慧珊買下來，回店後拿到騎樓和原件並排拍照，九點前傳給林小姐，說明顏色差一點，得換掉兩邊袖口窄窄的一圈，問她願不願意。林小姐隔了十幾分鐘回：「照你說的做，明天讓我看成品。」

「你怎麼還在？」她問。

「妳說收完店會傳我。我就在這裡，省妳打字。」他抬頭，「我先傳訊息問妳可不可以等，妳沒看。」

「明天還會開門。」她說。

「我知道。妳佈都買了。」

「那件袖口我得重做。以後急件不能只看縫得完，還要留檢查的時間。」她靠著他，隔一會兒又說，「今天賠掉的比收的多。」

瑞源低頭看她。「慧珊，我想跟妳正式交往。不是來幫忙搬架子那種，也不想每次問妳能不能等，都假裝只是在問店的事。」

「你很會挑時間。」

「我也覺得。」他沒有把話收回去，「妳可以現在不答。」

她伸手碰他的手揹，等他翻過掌心，才握住。「等我忙完這一週再回答，好不好？我想好好跟你講，不要一邊怕明天的袖口縫歪。」

「好。」瑞源握緊一點，又問，「那這週我能不能照樣來拿手套？」

「你敢不來，我還得多收一件保管費。」

兩人坐到五金行老闆來關燈，慧珊才把手抽回，起身鎖門。瑞源替她扶住鐵門，沒有碰桌上那件罩衫。她鎖好後又彎腰看了一眼袋裡的新佈，確認色卡和單據都在，明天還有一整天要把它做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