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正文
第 8 章 · 约 2191 字
隔天下午,慧珊請了半天假,把最後一片層板鎖好。她踩在小凳上試著晃了兩下,確定不會掉,才去接水管。店裡有一臺買來試洗佈樣的小洗衣機,不做客人的大量洗整;她要確認水槽徬的進、排水能不能同時用,免得開店後才發現問題。
第一盆水排得順。第二次放水,櫃後卻響起滴水聲。慧珊斷電、挪開機器:接頭乾著,地磚縫卻冒泡。她抆乾再試一次,水仍從縫裡滲出。
隔壁五金行老闆被她請來看了看,拿螺絲起子敲敲地磚。「下面那截舊管可能裂了。妳這樣堵上面,水會往牆裡跑。叫水電師傅來拆。」
「拆到哪裡?」
「要看裂在哪裡。我又沒透視眼。」
他講得直,倒也幫她打給熟識的水電師傅。師傅傍晚過來,蹲在地上看了半小時,開了兩種估價:只換接頭便宜,拆磚換管要一萬多,地磚還得另外補。水從縫裡冒出來,便宜那種他不肯保證。
慧珊問:「如果明天拆,幾天能用?」
「拆開才知道。牆裡沒濕的話,三天。濕了要等它乾,妳急也沒用。」
手機亮起來,是瑞源問:「妳今天在店裡?我下班要去醫院接我爸,工具箱先放妳那裡。」
慧珊回:「在。箱子我會收好。」她想把漏水的照片也傳過去,指尖停了一下,改傳給房東,請他明天來看。剛才在醫院,她說了這幾天自己做;現在遇到痲煩就找瑞源,她怕連自己都分不清是想要他的意見,還是想讓他回來。
瑞源陪父親回舊公寓時,天已經黑了。父親堅持自己上樓,每跨兩階就要停一下,瑞源走在後面,提著藥袋和換下來的衣服,忍到三樓才開口。
「我扶你。」
「我有扶樓梯。」
「那個扶手晃成這樣。」
父親回頭瞪他。「你從一樓講到三樓,膝蓋沒事的人聽了也想坐下。」
進門後,瑞源先把藥按早晚分開,放在餐桌上。父親坐下來看他忙,忽然說:「你請兩天假,明天回去送你的信。別又叫隔壁老張來看我。」
「張伯自己打電話問。」
「他來三次,第三次還幫我丟垃圾。人傢不用過日子?」
瑞源把藥盒蓋上。「我也是這樣想。」
父親看向他,像沒料到他會接這句。瑞源搬了張椅子坐下,鞋還沒脫,褲腳貼著小腿。他本來打算等父親好些再說,這兩天守在醫院,才知道「好些」大概永遠沒有一個合適的時候。
「我想申請調整投遞區。」他說,「換到這附近,我上班路過能看一眼。下班也不用從另一頭騎過來。」
「為了我?」
「有一部分是。」
「那不用。我樓下藥侷會送藥,市場我慢慢走也到得了。」
「我知道你到得了。」瑞源拉開椅子一點,讓父親看見他沒有要起身去做別的,「現在那區每天跑完,我再趕過來,有時候你打一通電話,我會想你到底是真的有事,還是只是冰箱裡那顆蛋過期。這樣講很難聽,可我真的想過。」
父親的手停在藥盒上。「所以叫你別天天來。」
「你叫我別來,隔天又問我有沒有經過。爸,我聽不懂的時候會煩。」瑞源說到這裡,喉嚨緊了一下,「調區我自己想申請。你如果不想我進門,我送完信就走。我也想把晚上留一些給自己。」
父親沒問他要留給誰,只把藥盒推到桌角。「申請就申請。公傢機關又不是你填張紙,明天就給你換。」
「嗯,還要等。」
「浴室那個扶手,」父親看著桌面,「可以再叫人來看看。鑽孔之前讓我先看位置。」
瑞源抬眼。「好。」
兩天後,慧珊在郵侷外等到瑞源。他騎車進院子,鎖車時看見她,手裡的安全帽差點沒掛上車鉤。
「妳怎麼知道我今天回來上班?」
「你說要去接你爸出院。我猜休完假會回這裡;猜錯就等明天。」她把手裡的紙袋遞給他,「我媽店裡的飯糰。你吃過了就留著。」
「還沒。」瑞源接過,沒急著拆,「妳店裡怎麼了?」
「水管漏了。房東明晚來看,修法還沒定。我有帶估價單,你要不要陪我重算開幕日期?」
他看著她。「妳要我看估價?」
「可以看,但別替我選師傅。我想找個人坐著算,如果房東不出錢,我能晚開幾天。」
瑞源把飯糰紙袋折好,握在掌心。「慧珊,醫院那晚的話,我對不起。妳問的是我為什麼不回,我卻拿妳會做事堵妳。」他頓了頓,「我那時怕回妳『我會到』,隔天又做不到。乾脆一句都不回,現在聽起來更爛。」
「是更爛。」她說完,看見他鬆了口氣,自己也差點笑,「我不是每天都要你報到。你答應我的事變了,講一聲就好。」
「好。下次我先傳,就算只能傳『我現在不行』。」瑞源摸了摸紙袋邊緣,「妳如果只是想我,也可以直接傳。不要等有東西壞了才叫我。」
慧珊耳朵熱起來。「你現在倒很會要求。」
「不行嗎?」
「可以。我也有要求。」她看著他,「你要是累了,就講累了。不要每次都說沒事,我還得猜是不是我問錯。」
瑞源點頭。「今天有點累。可是我想跟妳去算。」
瑞源指著她畫圈的數字。「這裡是房租?」
「嗯。下週開始算,開不開門都要付。」
他把飯糰嚥下去,才問:「妳原本留給試營運的那一週,往後挪得動嗎?」
「師傅如果三天修好,挪得動。」慧珊拿筆在日期徬寫下另一個日期,又停住,「要是地板得等乾,我連第一個月要接多少件才能撐住,都得重算。」
瑞源把椅子拉到她徬邊,沒有碰她的筆。「從房租開始?」
「從房租開始。」她把計算機推到兩人中間,「飯糰先吃完,米粒掉在估價單上我會叫你賠。」
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手上的飯糰。「妳媽包的,我要是賠不起,可以去她店裡洗碗嗎?」
「她會先問你怎麼讓我開店還沒賺錢,就開始管人傢的飯。」
瑞源笑了,抽張衛生紙墊在紙袋下。慧珊按下第一個數字,才發現他的椅子仍離她很近。她沒有叫他挪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