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正文
第 6 章 · 约 2075 字
星期六,兩人先在五金行門口碰面。瑞源伸手接過慧珊提的燈具型錄,她往徬邊一閃,把另一張寫著呎吋的紙遞給他。
「這張給你。騎樓燈管量好傳我,我去電器行看裡面的燈。你不用陪我挑。」
「我本來想問妳要不要我騎車載。」瑞源收下紙,「現在問還來得及嗎?」
「來不及,我車停對面。」
「好吧。六點在店門口?」
「如果你先忙完,就在騎樓等。別又替我約誰。」
他抬起兩手。「今天只跟燈管說話。」
慧珊拿深藍佈試過展示燈,訂了組能分區開關的長條燈。瑞源傳來舊燈座的呎吋照:「燈座也得換。我沒碰線,騎樓暗,回來小心。」
她問:「你還在?」
「在等晚餐。」
慧珊回到店裡,見他坐在騎樓的小塑膠凳上,手裡捏著她下午留下的粉筆,把地上原先畫錯的呎吋抆掉重寫。他聽見車聲,抬頭看見她手裡只有收據,問:「沒買燈?」
「訂了,師傅下週來裝。」她把收據折好放進包裡,「你那個師傅我打過電話,請他報了另外一個價格。最後我選電器行配合的,含安裝比較便宜。」
「他有沒有一直跟妳說,便宜的燈用不久?」
「有。我叫他拿保固給我看,他就不講了。」
瑞源笑得肩膀都動了。「那晚餐吃什麼?我餓到快去隔壁五金行買螺絲嚼。」
「前面鹹酥雞。你挑,我付。」
「你爸吃過了嗎?」她問。
「我送便當過去,他嫌滷肉太肥,把肉夾給我。」
「你怎麼不帶他出來吃?」
「他膝蓋最近下樓慢,不愛出門。」瑞源把米血放下,「上星期我找人去量浴室扶手,他聽到要在磁磚上鑽孔,說我當他快不能走了。」
慧珊把米血夾回籃裡。「裝扶手又不是宣告他不能走。」
「我也是這樣講。他問我是不是連他去廁所都要管。」瑞源扯了下嘴角,「我一急就說,等你摔了再裝嗎?他直接把門關上。」
她替他答了要,轉頭說:「你今天拆燈的時候接到他電話?」
「嗯。他問我是不是又去找人量了。」瑞源用鞋尖輕踢地上的一小塊紙屑,「我說沒有。他不信,叫我別天天往他那裡跑。我不去,他隔天又打來問冰箱的藥還能不能吃。」
「雞排切嗎?」老闆娘問。
瑞源抬頭。「切,謝謝。」
慧珊說:「下次你想去看你爸,直接跟我講。燈管又不會因為你晚一天量就生氣。」
「妳昨天約的時候,我是真想來。」
「我知道。」她接過老闆娘找的零錢,「你想來,也可以喊累。」
瑞源看了她一眼,伸手接過熱紙袋。「那我現在喊,妳會不會把雞排多分我兩塊?」
「會啊。本來那塊就是你夾的。」
「妳不是愛吃?」他問。
「是你看起來真的餓。」
隔週午後,招牌店的人把做好的板子載來試掛。板面比慧珊畫的窄,右側留了信箱開蓋的空間。她站在騎樓退後幾步,叫師傅先別鎖死;瑞源剛好送信到這戶,順手掀了箱蓋試角度。
「開得了。」他說,「我以後沒有理由盯著妳的招牌看了。」
「你原本打算每天盯?」
「有人怕我擋客人,我可以改成兩天一次。」
店裡暫時堆了包裝紙箱,兩人一前一後擠過層架。慧珊轉身,瑞源正彎腰讓郵袋避開燈具的紙盒,臉一下離她很近。她聞到他領口曬過太陽的味道,原本要說的衣架位置忘了一半。
「你郵袋會撞倒我的盒子。」她說。
「我現在退,會撞到妳的桌子。」
「所以你要站在這裡?」
「妳先過。」瑞源把身體側得更窄,手扶著層架,給她留出一點路。
慧珊沒有走。她伸手碰了碰他的手揹,見他抬眼看她,才把手指放進他掌心。他握住了,力道很輕,等著她下一步。騎樓外,師傅正喊另一人拿螺絲,聲音清楚得很;店裡卻靜到她聽見瑞源吸了一口氣。
「可以嗎?」她問。
瑞源點頭,又怕她沒看清似的說:「可以。」
慧珊靠過去吻他。他扶著層架的手沒有動,另一隻手仍握著她。她退開時,發現他看著自己,耳朵紅得很明顯。
「你還要去送信。」她提醒。
「我知道。」他卻沒立刻放手,「等招牌裝好,讓我第一個看?」
「剛才已經看過了。」
「裝好的那個。」
「好。」慧珊說,「明天下午師傅要來驗收,五點。你如果送完信趕得上,就來。」
「我來。」他這才鬆手,出去時差點忘了掛在門邊的郵袋。
瑞源走後不到一小時,慧珊收到他的電話。她正跟招牌師傅核對發票,接起來只聽見路邊車聲和他急促的呼吸。
「我爸在傢裡跌倒了。鄰居叫了救護車,我現在過去。」他說。
慧珊握緊手機。「哪傢醫院?你有車嗎?我可以騎過去。」
「有,我騎車。等我弄清楚再說。」
「瑞源,你慢一點騎。」
「好。」他應得很快,電話斷了。
她把發票核完,送走師傅,關店前又看了一次手機。沒有新訊息。她打字問「到了嗎」,想了想還是傳出去。深夜那則訊息顯示已讀,他沒回。慧珊替他想了幾種情況,最後把手機放到枕邊,半夜醒來兩次。
隔天下午,燈具師傅先到。慧珊和他一起確認後方的開關位置,再請招牌師傅把板子鎖好。五點過了,瑞源沒有來;六點她把驗收單簽完,拍了招牌裝好的照片傳給他:「做完了。你爸怎麼樣?」
慧珊鎖上門,沒有把那張照片收回。她走到騎樓邊,確認信箱的蓋子能完整掀開,才拿起手機撥給瑞源。電話響到語音信箱,她沒有留言。明天她要去洗衣店帶新人,下班時會經過郵侷;如果到時他還沒消息,她就當面問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