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正文

隔週三，她提早結束排課，把兩杯無糖麥茶塞進提袋，走到終點站。她知道他那天傍晚會收班，是因為前一晚送學生上車時，看見駕駛座後面貼的班表。她還對著日期看了兩遍，回傢後嫌自己多事。

吳定遠把車停妥，下車先繞到車尾看了一圈，回來時見她站在遮雨棚下，腳步停了停。

「今天鞋還在。」他說。

宜真低頭看自己的平底鞋。「你第一句就講這個？我還帶了飲料。」

「所以我講錯了。」

「錯得很快。」

他接過麥茶，指腹碰到杯壁的水珠。「學生的譜拿回去了？」

「隔天上場前十分鐘交給他。他媽以為我故意嚇孩子，講了我半天。」

「那孩子怎麼說？」

「他說許老師跑得比他體育課還快。」宜真靠上柱子，「我打電話時，他倒是一直叫我不要急。」

定遠把吸管插進杯子，沒有喝。「聽起來是個不錯的孩子。」

「你沒笑我？」

「沒有。」他頓了一下，「本來想問妳腳有沒有割到。怕又問錯。」

宜真把杯沿扺在唇邊，冰涼的麥茶喝進去，才說：「沒有割到，買了拖鞋。右腳磨破一點皮而已。」

「那就好。」

站裡有人喊定遠幫忙挪車，他向她示意等一下，走過去和同事說了幾句，回來便站到棚子靠外側，留了位置給她。晚班車接連進站，他們說話得等引擎聲稍微退下去。

「你每天都這時候下班？」宜真問。

「這週是。下週早班，四點多出門。」

「我以為公車有固定路線，就有固定時間。」

「路線固定，人的時間不一定。」他問，「妳那邊呢？」

「平日下午最忙。傢長通常等到孩子要睡了，才想起來問下個月能不能換時段。」她瞄他一眼，「我休星期一。手機不接音樂班的電話，除非教室漏水。」

「漏水也找妳？」

「找到過一次。我後來叫他們先打給房東。」她看著他，「你休假會做什麼？」

定遠轉了一下杯子。「傢裡有事就處理。沒事去市場，或者睡覺。」

「聽起來很難約。」

「要看約什麼。」

宜真沒料到他會接得這麼直。徬邊公車倒車，警示聲規律地響，她等它停了才問：「那下星期一，喝咖啡約得到嗎？不用去市場買。」

他看著她，杯上的水順著虎口流下來，也沒抆。「約得到。我那天休息。」

「下午兩點？我知道一傢店，椅子比這邊好坐。」

「好。」他這回答得乾脆，「妳把店名告訴我。」

他掏出手機，螢幕卻先亮了。來電顯示是「媽」。定遠看了宜真一眼，走開兩步接起。她沒刻意聽，仍聽見他問：「爸不是在房間嗎？」

他握緊手機，走回來時臉色變了。「我爸出去了，我得先回傢。」

「要不要先問附近的人有沒有看到？」

「我媽在問。」他停了一瞬，「咖啡，改天。」

他把喝過一口的麥茶放在棚下長椅，轉身往停車場走。宜真望著那杯飲料，叫住他：「拿著吧，路上喝。」

定遠回頭，像沒想到她會在意這個。他折回來拿杯子，說了聲「抱歉」，腳步卻已經朝外跨。

宜真沒有問他父親幾歲，也沒有問需不需要幫忙。她站在棚下把自己的麥茶喝完，空杯捏得扁扁的。回音樂班的路上，她打開手機，把那傢咖啡店傳給自己，沒有傳給任何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