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正文

演出那晚，定遠六點四十九分進場。宜真在側門把一個臨時想上廁所的小提琴手交給他爸爸，看見定遠站在後排，朝她舉起手錶給她看。

她隔空比了一個一。定遠不懂，待她坐過來，才問：「什麼意思？」

「差一分鐘。先記著。」

第一個孩子拉完一首曲子，弓還沒放下，底下就有傢長開始鼓掌。定遠傾身靠近她，壓低聲音：「他媽媽是不是前排穿紅外套那位？拍得像車子發不動。」

宜真咬住唇，肩膀還是抖了。「那是我們主任。」

「我現在去道歉來得及嗎？」

「不用。她要是聽見，大概會請你幫忙發傳單。」

兩人越坐越近。宜真起身去確認下一組人數，回來時，定遠把放在他徬邊的節目單收起，騰出位置。她坐下，膝蓋碰到他的，誰都沒有挪開。

臺上兩個孩子四手聯彈，左邊的進快了一拍，右邊瞪他一眼，硬是把曲子拉回來。定遠湊近問：「他們平常感情不好？」

「兄妹。早上還為誰坐靠窗的位置吵架。」

「難怪彈得像在搶方向盤。」

宜真用節目單擋住嘴。她笑得不能出聲，耳朵卻因他靠得太近而發熱。定遠見她沒躲，聲音反而放得更輕：「笑這樣，妳還說我刻薄。」

「你先開始的。」

「主任那句我可以收回。」

「晚了，我記帳。」

散場時，她得留在門口確認孩子都由傢長接走。定遠沒有催，站在牆邊看她把一條圍巾還給跑回來找的小女孩。等最後一組母子離開，走廊才安靜下來。

「妳今晚還要收場？」他問。

「有人收。我負責把這疊名單帶回去。」宜真拍了拍懷裡的紙，「你要去搭車嗎？」

「可以走一段。」

她先往前走，走了兩步，回身牽住他的手。定遠停了一下，手指才慢慢合攏。他的掌心有點粗，握住她時卻小心，像還在等她決定要不要鬆開。

「許老師，」他看著兩人牽著的手，「這個也記帳？」

「看你等一下講什麼。」

他沒講。走廊盡頭的燈壞了一盞，她經過暗處時靠他更近，聞到他外套上淡淡的洗衣精味道。定遠側過身，空著的手抬起一點，又放下。宜真看得清楚，心口猛地跳了一下。

手機在他口袋裡響了。定遠看了一眼螢幕，對宜真說：「我媽。我接一下。」

他沒有抽走被她牽著的手。電話那頭聲音不小，宜真只聽見「按了沒反應」。定遠問了幾句：「爸在傢？門有鎖好？妳先按遙控器上面那顆。對，紅的。」過了一會兒，他呼了口氣，「電池盒打開看看。沒有電池的話，電視先別看，我明天買回去。」

掛掉電話，他才鬆開她的手，摸了一下後頸。「抱歉。真的抱歉，剛剛又讓妳等。」

「你才接多久？」

「我媽打來，我總會先想到上次那件事。」他看著手機，「她其實找得到手電筒，電池也會換。」

「你問清楚了才決定留下來。」宜真瞥見他還皺著眉，忍不住笑，「現在輪到你，老是替我把話亂補完。」

「我怕妳覺得，出來一次還得聽我傢裡的事。」

她把名單換到另一隻手，又去牽他。這次定遠握得快了些。樓下有人拉開鐵門，夜風從樓梯間吹上來；她本來想問他要不要多走一站，出口的卻是另一句話。

「你傢除了你，還有誰能接電話？」

定遠腳步慢下來。「我妹妹。只是我媽通常先打給我。」

「她知道這幾天你哪天開車嗎？」

「知道一部分。」他想了想，「我妹不一定知道。我都說我會處理。」

「難怪。」宜真看了他一眼，「我沒有要你現在打給她。」

「我知道。」定遠握著她的手，走下第一階樓梯，「我只是在想，她上次問我爸的檢查日期，我好像也沒回清楚。」

宜真沒有替他想怎麼回。到了樓下，她把節目單從他外套口袋露出的一角推回去，說：「明天買電池，別又買成甜椒。」

定遠笑了，隨即拿出手機，在螢幕上打了幾個字。宜真探頭去看，他把手機稍微轉向她：電池、回妹妹訊息。第三行才打到一半，是「下次問宜真」。

「問什麼？」她說。

「問妳哪天願意跟我吃飯。」他把手機收起來，「這個可以現在問嗎？」

宜真鬆開手，把名單捲成一筒，輕敲他的手臂。「可以。但你先查班表。我不想坐進店裡才發現你明天四點要起床。」

「好。」他跟著她往站牌走，這回沒有替她決定該走多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