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正文

定遠比約好的時間早到七分鐘，坐在麵店靠牆的桌邊，面前只有一杯還沒喝的水。宜真一進門，他就站起來，碰得椅腳在地上刮出一聲。

「坐啦。」她把包放下，「你這樣，老闆以為我來查衛生。」

他坐回去，拿菜單給她。「這裡真的沒有甜椒。」

「那我要痲醬麵。你吃什麼？」

「跟妳一樣。我上次講那句話——」

「先點麵，」宜真說，「我下午只吃了一個學生沒吃完的飯糰。」

定遠去櫃檯點餐，回來時手裡多了兩碟小菜。宜真看了看滷豆干，再看他。

「我點的。」他說，「妳不吃也沒關係。」

「我吃。你別每做一件事就等我打分數。」

他把筷子從紙套裡抽出來，放到她手邊。「好。」

麵還沒上，他先說：「那天我知道妳在忙，還要妳去接我媽。我說妳會安排，其實我連診所能不能等都沒問。我講得很差。」

宜真用筷子撥開豆干。「你媽那天回去，膝蓋有沒有更痛？」

「隔天好些了。鄰居陪她上樓，她還嫌人傢搭的計程車繞路。」定遠看她一眼，「我有謝鄰居。也跟我媽說，下次復健我得先確認誰接，不會到四點才問。」

老闆端來兩碗麵。定遠等人走了，從外套內袋拿出一張摺好的紙，展在桌角。上面寫著下週評估的時間、怡君能接電話的時段，還有母親答應問診所能否改到他休假的那次復健。

「我妹說，她每個月可以下來一趟。評估那天她會跟服務員通電話。接送的部分還沒問清楚，我明天——」

「定遠。」宜真夾起麵，又放回碗裡，「你給我看這張，是希望我說什麼？」

「沒有希望妳做什麼。我只是想讓妳知道我沒把那天的話講完就算了。」

「我知道你有做。」她指了指紙上密密的字，「可是你從坐下到現在，都在報進度。我剛剛問你吃什麼，你才回答得像要來吃飯的人。」

定遠低頭看自己的麵，伸手把紙摺回去，折到一半又停住。「我怕不講，妳會以為我還是等妳幫忙。」

「你可以跟我說今天累不累，說你爸罵了誰。連這個都得等你整理好，我們還能聊什麼？」

「他今天罵我妹。」定遠說，「說她專程搭車來監視他。結果她帶的鳳梨酥，他吃了兩塊。」

宜真忍了忍，還是笑了。「你妹知道嗎？」

「知道。她說下次帶鹹的，看他能罵出什麼新話。」

定遠終於拿起筷子。兩人吃了一會兒，隔壁桌的人喊加湯，他把那張紙收進口袋，沒再拿出來。宜真看見他袖口有一道洗不掉的油漬，想起他今天還開了整天車。

「我想去海邊。」她說，「找一天，不趕著回來。那天不要帶這張紙，也不要跟我報告誰接了電話。」

「去哪個海邊？」

「還沒決定。你先說你想不想去。」

定遠看著她。「想。我很久沒去看海了。」

她用筷子指他。「你剛才差點又要問交通。」

「已經問了。」

「所以我沒扣你分。」

他笑了一下，低頭把快涼掉的麵拌開。「下個月第二個星期一，我休假。班表已經出了。」

「我也休。」宜真夾走他盤裡最後一塊豆干，「那就那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