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正文

春天的學生音樂會，宜真站在側臺，聽見第一排傳出熟悉的掌聲。主任這次穿淺綠外套，拍得仍比所有人早半拍。宜真隔著簾子朝後排看，定遠坐在上回的位置，正把節目單舉到鼻子前，遮住嘴角。

散場後她忙著歸還借來的譜架。剩一個孩子還沒等到傢長，她先傳給定遠：「還有孩子沒接走，你不用站在門口等。」

訊息剛送出，那孩子便衝回來找譜袋，翻遍椅子底下，急得快哭。宜真從後臺抱出藍色袋子，袋口的小烏龜已被磨得有點淡。

「你這次自己拿。」她把袋子掛到孩子肩上，「我穿鞋了，也不替你追車。」

孩子笑了，連忙跑去找媽媽。宜真收起最後一張簽收單，才發現定遠沒在門邊等。他傳了訊息：「我在站牌。慢慢來。」

她低頭看自己的米白色平底鞋。海邊那天進過沙，洗乾淨後鞋面留了一小塊淡淡的水痕，她還是穿來了。下樓時主任叫住她，問週日能不能打電話確認下學期的場地。宜真把阿蓉的聯絡表傳給她，說自己週二會看紀錄；主任看了她一眼，點頭說好。

站牌前的車一輛接著一輛。定遠穿便服，靠在路線圖徬，手裡沒有提什麼要交給她的東西。宜真走近，他先看她的鞋，再抬頭看她。

「今天沒等在後排？」她問。

「那個孩子找譜袋，妳看起來還要忙一陣子。我先出來。」

「等多久了？」

「滿久的。」定遠把手機拿給她看，螢幕上有他收班時傳給母親的訊息，也有母親回的「晚餐自己吃」。他把手機收回去，笑得有點難為情，「這回等得久，是因為想陪妳走路。沒有車要追。」

宜真看著他。她原本準備揶揄一句「吳司機時間很多」，卻先伸手挽住他的手臂。定遠站直了些，讓她靠得舒服，眼睛還留在她臉上。

「我下次如果收場晚，會說一聲。」她說。

「妳剛才有傳。說剩一個孩子沒接走。」

「我是怕你餓。」

「我買了飯糰，在總站吃過。」

「又是飯糰？你休假也吃這個？」

「今天上班。」定遠替她擋開一個匆匆下車的乘客，「星期日休，早餐我想吃熱的。」

他們等那班車駛離，才一起往前走。宜真說巷口有傢店賣現煎蘿蔔糕，星期日八點半開；定遠說九點去，不必排第一個。他還想問她豆漿喝甜的還是鹹的，被她瞪了一眼。

「先去再點。我星期日下午要回傢，女兒說要視訊，給我看她新租的房間。」

「我下午也回傢。怡君住那兩晚，我想陪她吃頓晚飯，別讓她每次來只聽我們吵。」

宜真挽著他的手沒鬆。走到路口，紅燈還有三十幾秒，定遠停下來，低頭看她鞋面那塊洗不掉的痕跡。

「還磨腳嗎？」

「不磨。上次去海邊就是穿它。」她抬起一隻腳，讓他看鞋底，「你要檢查玻璃？」

「這裡沒有。」他望了望前方的人行道，「我只是想跟妳走久一點。」

宜真把腳放下，手臂在他臂彎裡收緊了一些。「那就別趕。星期日也是，吃完早餐陪我走到市場。我買完菜，你再回去。」

綠燈亮了。定遠說了聲好，等她先跨出一步，才跟著走進春夜裡。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