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正文

出遊前一週，宜真在藥侷買了雙新的便鞋。舊鞋還能穿，只是鞋底磨得太薄，走久了腳跟疼。她拿著鞋盒經過總站時，定遠正走出來，手裡提著一袋晚餐。

「買新鞋？」他看見袋上的店名。

「去海邊走路總不能穿那雙。不要問我是不是要踩玻璃。」

「我正想問好不好走。」

「試穿過了。」宜真停在他面前，「你真的不先說一句好看？」

定遠看了眼盒上印的照片。「妳還沒穿給我看。」

「吳先生，你很難討好。」

他伸手替她扶住差點從臂彎滑下來的鞋盒，沒有接過去。「星期一早上九點，舊市場那個站牌。到海邊的車那裡有停。」

「我查過。你那天別帶我走員工通道就好。」

他笑著放開鞋盒。宜真往前一步，在他外套領口摸到一小片飯粒似的白屑，替他撣掉。定遠沒動，目光落在她臉上。總站有人喊他的名字，他才往後退半步。

「九點。」他說。

「別提早十二分鐘站在那裡吹風。」

「我盡量。」

星期一早上，吳明德坐在客廳門口，穿著昨晚定遠替他找好的外套，卻不肯穿鞋。

日照據點的車約八點半到。到宅評估後，傢裡等了幾週才排上今天的試用；前一天明德還問，午餐有沒有魚。此刻他指著餐桌上的資料袋，問定遠：「誰替我簽的？」

「只是今天去看看，中午吃完就回來。資料是我跟媽一起填的。」

「我沒答應你替我報名。」明德把鞋推回鞋櫃底下，「車來了叫它走。」

母親站在廚房門邊，膝蓋讓她沒法蹲下來勸，只能說：「昨天你還說要去看人傢下棋。」

「我現在不想去。妳要去妳去。」

定遠看了牆上的鐘，八點十七分。他摸到褲袋裡的手機，螢幕停在宜真昨晚傳的訊息：「便鞋已就位。」他本來只要回一句今天可能有變動，手指卻停著。父親若肯穿鞋，接送車一來還趕得上九點。他把手機放回口袋，去客廳挪開擋路的椅子。

八點半，車到了。服務員沒有催，進門蹲下來問明德要不要先到樓下看看車。明德認出她是據點那天遞資料的人，臉色更難看。「妳也知道我傢在哪裡了？」

定遠送服務員到樓梯口，替父親說了今天不去。回來時母親正在收餐桌上的杯子，明德開著電視，眼睛卻沒看。定遠想問他為什麼昨天答應了，話到嘴邊又咽回去。

九點零三分，宜真傳來一張鞋尖的照片。米白色便鞋站在站牌的黃線後，徬邊寫：「試走合格。」

定遠看了手機，還是先撥給據點，問試用能不能改期。對方請他晚些再確認名額。通話結束，他才打字：「我爸今天不肯上車，我可能趕不上。抱歉，現在才說。」

訊息送出去時，已經九點二十九分。

宜真站在站牌徬，聽見手機震動，先抬頭看了遠處開來的車。不是往海邊的那班。她讓開上車的人，才讀訊息。

八點四十幾分，她替他想過一次，也許早班車誤點，他正在路上；九點十分，她打開對話框，想問他到哪了，又不想把問句寫成催促。現在他說「可能趕不上」，連能不能來都還懸著。

她回：「我九點就在這裡。你剛剛才知道嗎？」

定遠站在客廳外的小陽臺，對著手機看了好一會兒。「八點多就知道有狀況。我想也許還來得及。」

宜真把鞋底從地上抬起來，踩了一下。新鞋很合腳。「四十分鐘，你可以讓我自己決定要不要等。」

她送出訊息。定遠立刻打來，她看著螢幕亮了幾聲，沒有接。往海邊的車進站時，她刷卡上車，在靠窗的空位坐下。司機等一位提著購物袋的阿姨坐穩，才關門起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