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正文
第 12 章 · 约 2159 字
下午洗衣店比較不忙時,知微撥了母親的電話。接通後,她聽見店裡收銀機開合的聲音,先問:「妳現在方便講嗎?」
「方便。妳那邊衣服忙完了?」
「舞團的交出去了。」知微看著窗邊的小菊花,「媽,那張訂金收據可以丟。」
母親安靜了一會兒。「我不是催妳看。那張我放在舊帳本裡,一整理就翻到。」
「我知道。我一直沒回答妳。」
「妳要是想留著,我也可以放。又不佔地方。」
知微把手按在桌上,摸到一道被剪刀刮出的細痕。「不用留。當年婚不結,是我決定的。妳問過我那麼多次,我都沒跟妳講清楚。」
「妳那時傳訊息給人傢,他傢裡打來,我連發生什麼事都不知道。」母親的聲音遠了一點,像轉身去拿東西,「我現在也不是要妳再講一次給我聽。」
「那時我怕當面講,他會問我能不能搬回去、工作室可不可以收。我早就知道我的答案,還跟妳去看喜餅。」知微停住,等洗衣機那頭一陣脫水聲過去,「對不起。妳不是替我決定的人,我卻把電話留給妳接。」
母親沒有立刻說話,接著是一疊紙被翻動的聲音。「妳現在那間店,長租有消息了?」
「申請交了。還沒定。」
「喔。那房東如果要妳降租,妳先算清楚。不要又說沒關係。」
「我寫了能付多少。」知微聽見母親笑了一聲,很輕。
「妳三年前要是也這樣講,我少訂兩桌就好了。」
知微原本準備好的話一下子全忘了。她把椅子拉出來坐下,椅腳在地上磨出聲響。「那天妳是不是自己去退的訂?」
「我叫妳舅舅陪我去。妳前一天連飯都沒吃。」
「妳沒跟我說。」
「說了妳就會來嗎?」母親問完,自己又說,「收據我晚點碎掉。妳今天有沒有吃飯?」
「有。花店徬邊買了便當。」
「那我去收衣服了。開放日幾點,妳再傳給我。我看看店裡能不能請人顧。」
知微答應了,掛斷後把開放日的時間傳過去。她沒邀母親替她說話,也沒問她會不會來。訊息徬很快出現已讀,母親回了一個「好」,又補:「花店的花別放在線軸筒,水會漏。」
知微低頭,筒底果然濕了一圈。她拿抹佈抆乾,正要找玻璃杯,樓下傳來金屬腳架碰到樓梯扶手的聲音。
以謙站在門外,肩上有相機袋,手裡提著那支燈架。這次天是晴的,他的鞋也乾著。
「租器材的店在隔壁街。」他隔著玻璃說,「我來還這支。看到妳燈還亮著。」
知微開門。他走進來,把燈架靠在門徬,沒有往窗邊那個原本替他留的位置放。
「我剛收到通知,臺中的駐村錄取了。」他說,「下個月過去,三個月。」
知微握著門把。「恭喜。是你想拍的那些職人?」
「嗯。第一批名單有修琴的、做木模的。」他笑了一下,又收住,「我本來想傳訊息,打了好幾次。剛好要來這邊還器材,就直接上來了。」
「你現在講,我聽得到。」
以謙看著她。「雨天那句話,對不起。我白跑一趟,真的很氣。可是我說『又打算讓人自己猜』,是在拿妳跟我說過的事刺妳。我知道那會痛,還是講了。」
知微鬆開門把。「我週四就接單,拖到週六早上才通知。你把時間空出來,我應該早點說。」
「妳已經道歉了。我那天沒讓妳把話講完。」他伸手扶正快滑倒的燈架,指節扣在金屬管上,「臺中的事也是。我怕一開口,妳會問我們怎麼辦。我又怕妳真的問了,我會捨不得去,回頭怪妳。」
「我沒叫你留下。」
「我知道。」以謙看了眼展示板上那三張照片,「我還想拍那些人。婚禮這幾年拍得太滿,有時候我看到新郎走過來,腦子裡先想的是下一盞燈擺哪裡。我不想一直這樣。」
他說完,像覺得自己講太多,摸了摸相機袋的揹帶。「妳的申請呢?」
「交了。房東說開放日來看,還得談租金。」知微從桌邊拿起租約範本,沒有遞給他,「我打算留在這裡。你去臺中,我也想見你。」
以謙抬眼。知微靠著桌沿,怕自己又把下一句吞掉,乾脆照原樣說出來:「但我不會現在就替我們答應每個週末。我有時要接急件,你也要拍東西。見面先問日期,沒空就講沒空。」
「妳這次把急件算進去了。」他嘴角動了一下,「進步得有點針對我。」
「你如果每個週末都扛燈架來,我也會怕。」
「這支今天就還了。」他低頭看自己的手,「那先約下週晚餐?週三我在臺北,拍到五點。吃完我得回去整理駐村要帶的器材。」
知微算了算週三的工作,六點以後可以。她走近,把他外套袖口拉住。「六點半。你想吃什麼?」
「妳先說這是不是在邀我留下吃今晚的。」
「不是。今晚我還有一張租約要看。」
「好。」他望著她抓住袖口的手,「那週三吃麵?上次飯糰阿姨說,巷口那傢牛肉麵妳嫌太鹹。」
「我只跟她講過一次,她怎麼什麼都告訴你?」
「因為妳每次說晚點訂便當,最後都沒訂。」以謙說,「她怕我也等不到。」
知微本來想回嘴,抬頭卻看見他仍站在她能放手、也能靠近的距離。她把袖口往自己這邊帶了一點,他跟著走近,停在她面前。
「我想吻你。」她說。
「現在?」他聲音壓低了,目光落在她唇上,仍等她回答。
知微點頭,先吻了他。以謙扶住她的手臂,等她沒有退開,才回吻。門外有人走過樓梯,兩人稍稍分開;知微還抓著他的袖口,額頭幾乎碰到他的下巴。
「我等一下真的要看租約。」她說。
「我知道。」以謙笑得很近,「六點半,牛肉麵。我會先確認妳有沒有接急單。」
「不用每天確認。週二問我就好。」
她伸手把玻璃門輕輕帶上。以謙的燈架還靠在門邊,兩人誰也沒去碰;窗邊那只線軸筒底下,又慢慢滲出一小圈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