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餐桌邊所有人的表情在同一刻凝固。

陸景珩喝得不快，動作也沒有絲毫遲疑。

那碗藥味濃重的湯，在他手里仿佛只是一杯再普通不過的水。

喝完後，他將空碗放回桌面，瓷器與桌面碰出極輕的一聲。

“可以了？”

他問。

陸老太爺眼底終于有了滿意之色：“吃完飯就上樓，今晚別再談工作。”

“還有一個線上會議。”

“推掉。”

“推不了。”

陸老太爺皺眉，正要發作，陸景珩已經起身。

“湯我喝了，其他事不用您操心。”

他的目光從宋采薇臉上掠過，沒有停留，轉身走出餐廳。

宋采薇坐在那里，背後莫名泛起一陣涼意。

她看著那只空碗，終于意識到陸景珩剛才問她喝不喝，或許根本不是在征求意見。

他只是想看她的反應。

而她沒有阻止。

更準確地說，是沒來得及阻止。

可這兩者到了今晚，恐怕不會有太大區別。

謝意濃忽然輕聲問：“爺爺，這湯……真的不會傷身體嗎？”

“廚房有分寸。”

陸老太爺道，“又不是毒藥。”

宋采薇在心里無聲回答：確實不是毒藥，只是能把一個正常男人逼得不像正常男人而已。

她懂醫，剛才僅憑氣味，已經辨出了其中幾味藥材。

每一種單獨拿出來都算溫補，放在一起卻不是簡單的相加。

陸景珩年輕，身體又好，這碗湯下去，效果只會比當年更快。

宋采薇放下筷子：“爺爺，我也吃好了。”

陸老太爺看她一眼，語氣難得和緩：“去吧。”

那眼神過于慈祥，慈祥得宋采薇產生了一種自己正被全家歡送進陷阱的錯覺。

她頂著眾人的注視離開餐廳。

走上樓梯時，她還能感覺到身後那一片意味各異的目光。

其中最灼人的一道來自謝意濃。

宋采薇沒有回頭。

她現在沒心情管謝意濃。

她得先想清楚，等藥效發作後該怎麼處理陸景珩。

用針可以壓制，藥浴也可以疏解，只是都需要對方配合。

最簡單的辦法，當然是今晚各睡各的，誰也別招惹誰。

問題在于，陸景珩顯然不屬于會雪球聽她安排的人。

臥室里沒有人。

陸景珩去了書房開會。

宋采薇站在門口，竟然悄悄松了口氣。

她關上門，走到窗邊，拉開一點窗簾。

夜色已經沉下來，庭院里的燈沿著石路亮成一線，安靜得仿佛樓下那場催生鬧劇從未發生過。

她本該趁這個時間收拾明天參加節目的東西。

可行李箱打開了半天，她只放進去一件衣服。

腦子里亂得很。

一會兒是十五年前那場大火，一會兒是來歷不明的結婚證，一會兒又是陸景珩喝湯時看她的眼神。

他為什麼真喝？

以他的性格，完全可以把湯倒掉，或者當場拒絕。

陸老太爺能逼其他人，卻未必真能逼得了他。

除非，他自己愿意。

這個念頭一冒出來，宋采薇立刻把衣服重重塞進箱子里。

不能再想了。

陸景珩對她的興趣來得莫名其妙，她對他的心軟也同樣危險。

兩個人之間橫著太多秘密，連婚姻是怎麼來的都不知道，哪里有資格談以後？

世界上的謊言已經夠多了。

她不能再用一時心動，替自己編造另一個。

書房里，線上會議持續了近兩個小時。

最初半個小時，陸景珩沒有任何異常。

他坐在電腦前，白色襯衫的袖口挽到手肘，語氣冷靜地處理項目問題。

屏幕里的人輪流匯報，他偶爾打斷，問題精準，判斷也沒有受到絲毫影響。

直到會議進入最後一項，體內那股不正常的熱意才徹底翻涌上來。

呼吸開始變重，額角也滲出薄汗。

他抬手松開領口，動作依舊從容，只是落在桌邊的指尖收得很緊。

屏幕另一端的人還在等待他的意見。

陸景珩看了兩秒文件，開口時聲音比平時低啞：“方案退回，預算重新核算，明早九點前送到我郵箱。”

“陸總，那合作方——”“按原計劃談。”

“可是對方要求今晚答復。”

“告訴他，陸氏的決定不需要靠他的期限推動。”

對面立刻安靜下來。

陸景珩合上電腦，會議結束。

屏幕黑下去的一刻，他撐住桌面，閉了閉眼。

藥效比預想中更猛烈。

他其實知道那碗湯里是什麼，也知道喝下去會有什麼後果。

但在餐桌上看見宋采薇慌亂的表情時，他還是喝了。

他想要一個答案。

不是陸老太爺想要的那個答案。

是她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