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7章

一句話，便讓孫夫人再也顧不上客套。

她用力握了一下宋采薇的手，快步追了出去。

門外的車聲漸漸遠去，偌大的客廳里終于安靜下來。

只是這安靜并不輕松。

地上的紙錢還沒有清理干凈，空氣里殘留著香燭燒過的味道。

翻倒的椅子、碎裂的杯子，還有眾人臉上來不及藏好的驚懼與尷尬，都在提醒他們，剛才只差一點，陸家便會背上一條人命。

陸老太爺坐回主位，雙手壓在拐杖上，目光緩慢地掃過客廳。

無人敢與他對視。

“怎麼都不說話了？”

他的聲音不高，卻像一塊沉石落在每個人心上。

陸景銳低下頭，譚若瑜臉色難看，謝意濃則扶著沙發站在最邊上。

她剛才被孫夫人推倒，淺色裙擺沾了灰，額前幾縷頭發散落下來，整個人看上去柔弱又狼狽。

若在往常，早有人過去扶她了。

今天卻沒有。

就連最容易心軟的陸景炫，也只是站得離她遠遠的，仿佛兩人之間忽然多了一條看不見的溝。

陸老太爺的拐杖在地面重重一頓。

“今天若不是采薇，孫知暄會怎麼樣，陸家又會怎麼樣，你們心里清楚。”

“孫家抬棺上門，是因為我們陸家理虧。

你們不想辦法救人，卻一個個只想著撇清責任、堵住人家的嘴。

有人仗著陸家的勢，有人拿自己那點不入流的本事草菅人命，還有人到了這種時候，依舊只顧著算計自己得失。”

他說到最後一句，目光落在謝意濃身上。

謝意濃的臉色白了一層，指尖無意識地攥緊裙角。

“爺爺，我沒有……”“我讓你說話了嗎？”

謝意濃的聲音戛然而止。

陸老太爺冷冷看著她：“陸家的門楣，不是誰都能撐起來的，更不是誰掉幾滴眼淚，就能把黑的說成白的。

采薇拿出來的是她母親留下的榮香丸。

那東西有多珍貴，你們不知道，我知道。

她舍得拿出來救人，是她大度，是她有情義，不是她理所應當欠陸家的。”

客廳里越發寂靜。

宋采薇站在一旁，原本并不想參與這場訓話。

可聽見“母親留下的”幾個字，她的手指還是輕輕碰了一下衣襟下的翡翠玉佩。

榮香丸可以再制。

只要找到足夠的藥材，她便能依照筆記重新配出來。

可那一瓶畢竟是母親親手留下的。

打開瓶塞時，她不是沒有遲疑。

只是那點遲疑與一條活生生的人命相比，實在不值一提。

陸老太爺繼續道：“從今天起，誰再敢對采薇這個主母不敬，就別怪我按家規處置。

尤其是你們幾個小輩，別以為她年紀輕，就能任由你們欺負。

她今日救的，不只是孫知暄，也是陸家所有人的臉面。”

陸景炫立刻點頭，動作快得像生怕表態晚了：“爺爺說得對。

以後誰跟嫂子過不去，就是跟我過不去。”

他說完，大概想起自己不久前還屬于“跟嫂子過不去”的那一類，表情頓時有點不自然。

宋采薇瞥他一眼。

陸景炫下意識夾緊雙腿，轉身便想上樓換衣服，走了兩步又覺得此刻逃跑不夠義氣，只能硬著頭皮留在原地。

謝意濃將這一幕看在眼里，胸口像被什麼堵住。

她曾經最享受的，就是陸家這些人圍著她轉。

她只要稍微皺眉，陸景炫便會替她出頭；她輕輕嘆一口氣，陸景銳就會追問是誰讓她受了委屈。

可現在，陸景炫看她的眼神里只剩失望。

她不能讓這種失望繼續擴大。

謝意濃深吸一口氣，終于走到宋采薇面前。

她垂著眼，聲音輕柔，帶著恰到好處的哽咽：“采薇姐姐，今天的事是我不好。

我學藝不精，才會判斷失誤。

孫夫人正在氣頭上，誤會我不愿意救知暄，我也不怪她。”

宋采薇靜靜看著她。

謝意濃眼眶微紅：“我只是沒想到，你明明有辦法，卻一直等到最後才出手。

若是你早一點告訴我，我也不會……不過，現在知暄沒事就好。

只要她能活下來，我受什麼委屈都無所謂。”

話說得很漂亮。

道歉是她的，委屈也是她的。

至于先前是誰篤定孫知暄已經死亡，誰攔著不許宋采薇靠近，反而被輕輕帶了過去。

宋采薇忽然有點佩服她。

同樣的話術，換個人使用一次便可能心虛，謝意濃卻能日復一日地運用得如此熟練。

看來這世上沒有無緣無故的成功，哪怕裝柔弱，也是需要長期練習的。

“說完了？”

宋采薇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