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第一次是防備，後來是疏離，再後來雖然不再害怕，卻也沒有更多反應。

蘇岸鋒從前不在意別人看他的目光。

準確地說，他甚至厭惡那些過分熱切的目光。

可周沁寧太平靜，他又覺得這種平靜十分礙眼。

也許是衣服不好看。

這個猜測一旦出現，衣柜里那一排從前讓他滿意的黑西裝，忽然全變得乏善可陳。

蘇岸鋒抽出一件，皺眉：“這件領口太窄。”

鄧凱看了一眼。

跟老板昨天穿的那件，好像一模一樣。

“是。”

蘇岸鋒又抽出另一件：“這件肩線有問題。”

“是。”

第三件被拿出來：“扣子難看。”

“是。”

鄧凱面不改色地應著，心里卻開始認真思考，要不要立刻聯系設計師，把全球所有黑西裝的扣子都換一遍。

蘇岸鋒把衣服扔到沙發上，臉色越來越冷：“你準備的都是什麼東西？”

鄧凱終于明白，今天若不能把老板哄好，自己大概會和這些衣服一起被判定為難看。

他迅速調整思路，誠懇道：“蘇總，其實不是衣服的問題。”

蘇岸鋒看向他。

鄧凱頂著壓力繼續：“是您平時氣場太強，普通顏色壓不住。

深灰顯得沒精神，藍色又不夠穩重，米白色確實不適合您。

您穿黑色最好看，沉穩，利落，也最能突出您的優勢。”

蘇岸鋒沒有說話。

鄧凱敏銳地察覺到，室內令人窒息的氣壓似乎回升了一點。

有用。

他再接再厲：“而且您今天不是去參加宴會，不需要突然換風格。

周小姐之前見過您穿黑色，現在換得太明顯，反而容易讓她不習慣。”

蘇岸鋒問：“她會不習慣？”

“當然。”

鄧凱說得毫不猶豫，“一個人對另一個人的印象，是慢慢建立的。

蘇總您現在這樣就很好，完全沒必要為了任何人改變。”

最後一句顯然說到了蘇岸鋒心里。

他本來就不是為了周沁寧換衣服。

只是衣柜里的衣服剛好有些問題。

僅此而已。

蘇岸鋒的神色終于緩和：“把那些拿走。”

鄧凱如蒙大赦，剛把沙發上的幾套衣服收起來，又聽見他問：“全身都是黑色，會不會太沉悶？”

鄧凱的動作停住。

他轉過身，臉上重新掛起可靠的笑容：“可以加一點顏色。”

十分鐘後，蘇岸鋒換好衣服從更衣間出來。

仍是他最習慣的黑西裝，黑襯衫，連皮鞋也是黑色。

唯一的不同，是胸前多了一塊紅色口袋巾。

那點紅很醒目，卻不張揚，恰好把過分冷硬的黑色壓出一點溫度。

鄧凱真心實意地說：“很好看。”

蘇岸鋒對著鏡子整理了一下袖口：“只是還可以。”

“是，蘇總對自己要求高。”

“走吧。”

他率先往外走，步伐和平時一樣從容。

鄧凱落後半步跟上，目光悄悄掃過那塊紅色口袋巾，差點沒忍住笑。

這位曾經把不婚主義掛在嘴邊，認為男女親密關系麻煩至極的老板，如今居然會為了見周沁寧，把一柜子黑西裝挑出十幾種毛病。

何止是春心蕩漾。

簡直已經蕩得找不到岸了。

車駛出別墅時，蘇岸鋒靠在後座，神情冷淡地看著窗外。

只有他自己知道，他并沒有表面上那麼平靜。

周沁寧對他的態度始終很淡。

她感謝他幫忙，卻也僅僅是感謝；她不再把他當成危險人物，卻仍與他保持距離。

蘇岸鋒過去從未懷疑過自己，更不需要從任何人的態度中尋找肯定。

偏偏到了她這里，所有的篤定都失效了。

他甚至開始懷疑，自己是不是不夠好看。

這個念頭荒唐得讓他臉色更冷。

鄧凱坐在前面，從後視鏡里看了一眼，謹慎地問：“蘇總，到了以後，需要我先進去請周小姐嗎？”

“不用。”

“那要不要提前通知她？”

“不用。”

鄧凱頓了頓：“如果周小姐不愿意跟您去陸家呢？”

後座安靜下來。

蘇岸鋒看著車窗里自己的倒影。

黑色玻璃將他的輪廓映得模糊，只有胸前那一點紅格外清楚。

“她以前只是被謝君彥蒙蔽了。”

他說。

鄧凱沒敢接話。

蘇岸鋒像是在說服他，又像是在說服自己：“以後她會看見我的好。”

車子駛入柳巷街，速度不得不慢下來。

這里的街道不寬，兩旁店鋪挨得很近，門前擺著小桌、小凳和晾曬的東西。

豪車剛一出現，便與周圍樸素熱鬧的街景顯得格格不入。

有人先認出了車，放下手里的東西往路邊看。

很快，旁邊店鋪的人也跟著探出頭。

幾個正在聊天的人干脆站起來，視線一路追著緩慢駛來的車。

“又有車來了。”

“是不是上次那位？”

“這麼好的車，肯定又是來找米粉店那姑娘的。”

議論聲隔著車窗傳不進來，圍觀的人卻越來越多。

車最終停在周沁寧家的小米粉店門口。

鄧凱下車，繞到後座拉開車門。

蘇岸鋒沒有立刻動。

他隔著半開的車門，看見那間并不起眼的小店，也看見門口越聚越多的街坊。

剛才在衣柜前被他嫌棄了半天的黑西裝，此刻整齊得挑不出半點問題，那塊紅色口袋巾則在一片灰撲撲的街景里顯得尤其醒目。

他曾經面對過無數比這更大的場面，從來不知道緊張是什麼。

可這一刻，他坐在車里，竟忽然不確定周沁寧看見他時，會不會喜歡那一點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