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2章

可不久前孫夫人撲來時，他明明抓住了謝意濃的衣角，她卻毫不猶豫地甩開了他。

那一瞬間的冰冷，他現在還記得。

她平時總說把他當親弟弟，真到了要命的時候，這個弟弟顯然不怎麼值錢。

如今一顆藥也是一樣。

陸景炫望著她，第一次沒有被那雙泛紅的眼睛打動，只覺得心里某個一直很堅固的東西，忽然塌了。

“你以前說，那顆藥不能隨便吃。”

他聲音低下來，“連成分都不能完全確定，你身體不舒服就敢直接吃？”

謝意濃沒想到他會追問，睫毛一顫：“當時情況緊急，我沒有別的選擇。”

“哦。”

陸景炫只應了一聲，退開了。

沒有質問，也沒有爭吵。

可謝意濃莫名覺得，這一聲比質問更讓人難堪。

孫夫人已經顧不上分辨他們話里的真假。

她剛剛升起的希望再次破滅，眼淚無聲地往下落。

她推開孫國梁，踉蹌著走到棺材旁，手掌撫過孫知暄冰冷的臉。

“是媽媽沒用。”

她的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

“你受了兩年罪，媽媽連一顆藥都找不到……”孫知晦垂下眼，放在輪椅扶手上的手緩緩松開。

他方才最怕母親承受不住空歡喜，所以不敢相信宋采薇；可看著姐姐安靜地躺在那里，他又痛恨自己為什麼不能再信一次。

哪怕只有一次。

哪怕最後仍是失望。

“誰說要你們去找了？”

宋采薇忽然問。

孫夫人猛地回頭。

宋采薇從衣袋里取出一個很小的瓷瓶。

瓷瓶是舊的，釉色并不名貴，瓶口纏著一圈已經泛黃的細線。

她垂眸看了片刻，拇指輕輕摩挲過瓶身，動作比平時慢了一點。

這是母親留下來的東西。

當年她年紀還小，只知道母親常在深夜整理藥材，桌上的燈一亮就是整夜。

火災之後，她從那些遺物里找到筆記，也找到幾顆榮香丸。

後來她依照筆記改過配方，藥效比舊方更穩，但這個瓷瓶，她始終沒有換。

它提醒她，母親真的存在過。

不是照片里模糊的影子，也不是別人嘴里一場已經過去十五年的火。

宋采薇很少舍不得一件東西。

東西留得住，人留不住，舍不得通常沒有意義。

可此刻她握著瓷瓶，仍有一瞬間的遲疑。

棺材旁，孫夫人正用近乎哀求的目光看著她。

輪椅上的孫知晦一言不發，眼里卻有同樣的期待。

宋采薇想起母親曾在筆記邊緣寫過的一句話：藥做出來，本來就是要救人的。

她拔開瓶塞，將一顆深褐色的藥丸倒在掌心。

一股清苦中帶著淡淡辛香的氣味散開。

陸老太爺的目光落在藥丸上，神情頓時鄭重起來。

他年輕時曾見過一次榮香丸。

那時陸家一位長輩重病，幾乎藥石無醫，最後便是靠一顆榮香丸熬過了最危險的三天。

藥丸的色澤、紋理，還有這股獨特的香氣，他都記得。

“真的是榮香丸。”

陸老太爺緩緩道。

客廳里響起一片壓低的驚呼。

孫國梁盯著那顆藥，呼吸都急促起來：“宋小姐，你愿意賣給孫家？

價格隨你開。

現金、房產、股份，只要你說得出，孫家絕不還價。”

宋采薇搖頭。

孫國梁的心頓時沉下去。

“我不賣。”

她說。

孫夫人臉上的血色也褪得干干凈凈。

下一刻，宋采薇把藥丸遞到她面前。

“送給她。”

孫夫人怔住。

“這藥是我母親留下來的。”

宋采薇說，“藥再珍貴，也沒有人命珍貴。

你不用給錢，也不用欠我什麼。

先把她救回來再說。”

孫夫人看著她掌心里的藥，遲遲不敢伸手。

剛才孫國梁說愿意用孫家的一切來換，謝意濃卻連承認手里有藥都不肯。

宋采薇與孫知暄無親無故，拿出來的偏偏是母親留下的遺物。

人心有時候復雜得讓人看不懂，有時候又簡單得只需要一顆藥，就能看得清清楚楚。

“拿著。”

宋采薇提醒，“她等不了太久。”

孫夫人這才顫抖著接過藥丸。

她想跪下，被宋采薇提前扶住了手臂。

“別跪。

把藥喂給她。”

“好，好……”孫夫人連聲應著，眼淚掉在手背上。

她小心地托起孫知暄的後頸，孫國梁端來溫水，按照宋采薇的指示，將藥丸一點點送進女兒口中。

孫知暄沒有吞咽能力，喂藥并不容易。

孫夫人的手抖得厲害，幾次險些拿不穩杯子，宋采薇便伸手托了一下杯底。

藥終于順著溫水化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