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車廂太安靜，周沁寧離得太近。

她剛洗過手，指尖還帶著一點很淡的清香。

她低著頭，柔軟的碎發垂在臉側，隨著車身的輕微晃動輕輕搖擺。

蘇岸鋒喉結動了一下。

渴。

不是普通的渴。

他在米粉店喝過湯，臨走前也喝了水。

按理說，他現在絕不應該口干。

可事實是，他只看了她幾秒，喉嚨里便像很久沒有沾過水一樣發緊。

這種失控的感覺令人陌生。

也令人不悅。

蘇岸鋒向來不允許自己的身體脫離意志，可最近，只要周沁寧出現在他面前，他引以為傲的自制力便會變成一種不太可靠的東西。

先是發熱，後來頭重腳輕，現在又多了口渴。

他沉默地想，如果繼續發展下去，他最好找個時間做一次完整檢查。

當然，檢查結果大概不會有什麼醫學價值。

病因就坐在他對面。

周沁寧等了一會兒，沒有等到他說話，心里反而更緊張了。

他為什麼要升擋板？

升起來以後又為什麼一直看她？

她悄悄抬眼，正好撞進他的視線里。

蘇岸鋒的眼神并不輕浮，甚至稱得上克制。

可正因為太專注，才更讓人無法忽略。

周沁寧立刻移開目光。

“你怕我？”

他問。

她搖頭太快，反而顯得毫無說服力：“沒有。”

“你剛才往車門那邊挪了三次。”

周沁寧僵住。

原來他一直在數？

蘇岸鋒看著她發白的指節，聲音放低了一些：“我只是讓鄧凱回避，沒有別的意思。”

周沁寧勉強松開裙角：“我知道。”

“你不知道。”

“……”“知道的人不會隨時準備開門跳車。”

周沁寧忍不住抬頭：“車還在開，我不會跳車。”

“那就好。”

蘇岸鋒神色不變，仿佛剛才那句話只是確認一項安全事項。

周沁寧卻有點不知道該怎麼接。

這個人認真起來讓人害怕，試圖安慰人的時候，好像也沒有溫和到哪里去。

蘇岸鋒沉默片刻，終于承認陸景珩那句警告是有道理的。

不能逼她，也不能嚇她。

可他過去處理過很多難題，唯獨沒有處理過一個姑娘對他的恐懼。

公司的危機可以找到責任人，競爭對手可以找到弱點，合同可以計算利益。

周沁寧不屬于其中任何一種。

她只要安靜地看著他，他那些一向有效的辦法便全都失去了作用。

“周沁寧。”

“嗯？”

“看著我。”

她遲疑了兩秒，還是抬起頭。

蘇岸鋒迎著她的目光，一字一句道：“我承認，我的脾氣不算好，做事的方式也可能讓你不舒服。”

周沁寧沒有說話。

何止是不算好。

他一聲令下就能讓謝家陷入困境，帶著車和保鏢出現在柳巷街，發錢清場時眼睛都不眨。

這樣的人說自己的脾氣不算好，實在有些過分謙虛。

蘇岸鋒從她的表情里看出了答案，卻沒有計較。

“但我不會傷害你。”

他說，“無論現在還是以後，都不會。”

他的語氣并不柔軟，甚至依舊帶著慣常的決斷。

可也正因為如此，這句話聽起來不像臨時安撫，更像一個不會被撤回的承諾。

周沁寧攥著裙角的手慢慢放松了一點。

蘇岸鋒看見了，繼續道：“如果你不喜歡我現在的樣子，我可以改。”

這一次，她是真的怔住了。

“改什麼？”

“你不喜歡什麼，就改什麼。”

他說得過于理所當然，仿佛改變自己和修改一份文件沒有區別。

周沁寧看著他，很久沒能回答。

她其實并不知道自己不喜歡他什麼。

她怕的不是他的衣著，也不是他說話太直接。

她怕的是他們之間相差太遠，怕他的每一分好意都有自己無法承受的重量，怕她在毫無防備的時候，又被推進另一個精心設計好的圈套。

過去的教訓還沒有徹底淡去。

一個人曾經真心相信過什麼，後來再面對善意，第一反應往往不會是感動，而是懷疑那份善意需要付出怎樣的代價。

她低聲說：“夏先生，你沒必要為我改變。”

“有沒有必要，由我判斷。”

“可是我們并不……”周沁寧停住了。

并不熟悉？

似乎也不能這麼說。

他替她做了太多事，甚至已經去過她家里的米粉店，吃了她煮得一塌糊涂的東西。

可若說他們很熟，她連他的喜好都不知道。

蘇岸鋒等著她把話說完。

她卻換了一個問題：“你為什麼要對我這麼好？”

車輪壓過道路接縫，車身輕輕震了一下。

蘇岸鋒沒有立刻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