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2章

她用冷水洗了臉，皮膚被悶了一整天，終于重新透出原本的白皙。

周沁寧站在門邊，已經忘了自己原本想說什麼。

美術館里，宋采薇的丑妝并不精致。

厚重粉底、老氣眼鏡和夸張假發組合在一起，很容易讓人忽略她真正的五官。

可當那些遮掩全部洗去，鏡中女孩只安靜地抬了下眼，周沁寧便覺得整個浴室似乎都亮了一點。

“采薇姐……”“嗯？”

“你真的一直長這樣？”

宋采薇拿毛巾擦臉：“不然？”

“我以為會有一點變化。”

“哪里變化？”

周沁寧很認真地想了想：“至少不要差這麼多。”

宋采薇被她逗笑：“差很多？”

周沁寧用力點頭，點完又覺得這樣似乎對她之前的樣子不太禮貌，連忙補救：“以前也不是不好看，就是……比較有特色。”

“這個形容很委婉。”

周沁寧臉更紅了：“我不是那個意思。”

“我知道。”

宋采薇打開隨身帶來的小包，從里面拿出一副無鏡片的金框眼鏡，“不用緊張。”

眼鏡寬大，恰好遮住半張臉，卻沒有把她重新變回那個平庸怯懦的女孩。

金色細框壓在鼻梁上，反而襯得她眉眼更清透。

周沁寧看得呆了兩秒，終于明白有些人即使認真遮，也只能從十分遮到七分。

這讓普通人的努力顯得有一點沒有意義。

宋采薇換了件簡單的上衣，將長發隨意束起。

臨出門前，她看了一眼窗外。

酒店對面的樹影下停著一輛不起眼的車。

從她進酒店開始，那輛車就沒有動過。

“怎麼了？”

周沁寧問。

“沒什麼。”

宋采薇拉上窗簾，“走吧。”

柳巷街位于南區，和陸氏集團所在的繁華商圈幾乎是兩個世界。

街道不寬，兩邊都是開了許多年的小店，招牌新舊不一，電線從屋檐間穿過。

晚飯時間已過，夜宵攤卻剛開始熱鬧，油鍋聲、說話聲和食物香氣混在一起，帶著一種很具體的生活氣。

周沁寧走進這里，整個人明顯放松下來。

“前面就是。”

她指向街角，“門口掛著白色燈箱的那家。”

燈箱上寫著周氏濃香米粉，幾個字有些褪色。

店面不大，里面擺著七八張桌子，墻上貼著菜單，價格都很實在。

周父正低頭收拾桌子，聽見女兒叫他，立刻抬起頭。

“回來了？

比賽怎麼樣？”

“拿到第五名。”

周沁寧笑起來，“獎金也拿到了。”

周父手里的抹布啪地掉在桌上：“第五名？”

“嗯。”

“真的第五名？”

“真的。”

周父在圍裙上擦了擦手，想拍拍女兒肩膀，又像怕手上沾著油，伸到一半便收回來。

他嘴上只說著好、好，眼眶卻悄悄紅了。

周沁寧也紅了眼睛：“爸，我帶朋友來吃米粉。”

周父這才注意到她身旁的宋采薇，連忙招呼：“快坐快坐。

沁寧很少帶朋友回來，你想吃什麼？

雞絲、牛肉、肥腸都有。”

“雞絲就好。”

宋采薇說，“麻煩您了。”

“不麻煩，哪有吃碗米粉還說麻煩的。”

周父笑得很熱情，“她今天得獎，你是她朋友，這頓叔叔請。”

周沁寧急忙說：“爸，說好我請采薇姐的。”

“你請和我請有什麼區別？”

“當然有區別，我有獎金了。”

“獎金留著買顏料。”

“我已經留了。”

父女兩人為了兩碗米粉的歸屬爭了起來。

宋采薇坐在桌邊，看著他們你一句我一句，忽然沒有插話。

這樣的爭執很普通。

普通得令人羨慕。

曾經也有人問過她想吃什麼，會在她畫畫忘記時間時把飯菜熱一遍又一遍。

只是後來，熟悉的屋子只剩下火後的焦黑，所有尋常的聲音都留在了十五年前。

周沁寧爭不過父親，只好轉身向她求助：“采薇姐，你說，今天是不是應該我請？”

宋采薇回神，慢悠悠道：“可以你付錢，他多加雞絲。”

周父一拍桌子：“這個辦法好。”

周沁寧愣了愣，終于笑出聲。

後廚很快傳來鍋勺碰撞的聲音。

濃湯在大鍋里翻滾，米粉下鍋，熱氣裹著雞湯香漫到店里。

周父還額外切了一碟鹵牛肉，端上來時堅持說不是贈送，只是今天心情好，切多了。

周沁寧顯然早已習慣父親這種并不高明的借口，也沒有拆穿。

“兩碗雞絲米粉，多雞絲，一碗多辣，一碗少辣。”

周父把碗放下，“你們慢慢吃，不夠再加。”

乳白色濃湯里鋪著細嫩雞絲，青蔥和酸豆角堆在一角，熱氣直往上冒。

宋采薇聞到香味，終于覺得自己忙了一整天的胃認真醒了過來。

周沁寧把辣椒罐推到她面前：“這個很辣，你先少放一點。”

“你每次都吃少辣？”

“嗯，我爸總說我不像他。”

後廚里的周父立刻接話：“吃辣有什麼好像的？

你像我畫畫，咱家店早關門了。”

周沁寧小聲說：“我爸其實會畫菜單上的小雞。”

“那是雞？”

周父在後面震驚地問，“我畫的是碗。”

宋采薇看向墻上那個形狀十分自由的圖案，沉默片刻：“很有想象力。”

周沁寧趴在桌邊笑得肩膀發抖。

宋采薇也彎了彎唇，拿起筷子。

就在筷尖碰到米粉的前一刻，店外忽然傳來一陣嘩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