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9章

那雙眼睛清明得讓人無法逃避，仿佛他每說一個字，她便能看見那個字背後的真相。

他寧可她發脾氣。

她若是把桌上的東西全砸了，再罵他一頓，他或許還能借著混亂繼續把戲演下去。

可她偏偏這麼冷靜，冷靜得讓他覺得自己才是那個被逼到無路可退的人。

「宋采薇，」他聲音低了些，「一定要把話說得很難聽嗎？

」「我只是想知道，你還能編出多少。

」陸景珩的下頜繃緊。

「不是編的。

」「那你看著我說。

」兩人的視線隔著不遠的距離撞在一起。

宋采薇沒有躲。

陸景珩也沒有。

過了很久，他一字一句地說：「我以為我愛你。

後來才發現，我只是習慣了身邊有你。

」這句話說出口時，他胸前的傷口似乎也跟著抽痛了一下。

可那點疼比起心里，并不算什麼。

宋采薇看了他幾秒，忽然問：「所以你在昏迷的時候，也只是習慣性地攥著我的戒指？

」陸景珩的手指驀地僵住。

他醒來後，掌心那道被戒指邊緣壓出來的傷還沒有完全愈合。

此刻傷痕藏在袖口下，像一個不合時宜的證人。

「人在昏迷時做的事，沒有意義。

」「那你為了不讓我被族老欺負，硬逼著自己醒過來，也沒有意義？

」「陸家是我的責任。

」「我是嗎？

」陸景珩沒有立刻回答。

宋采薇看著他。

那短短幾秒，居然比他剛才所有絕情的話都更漫長。

終于，他說：「曾經是。

」宋采薇的指尖在膝上輕輕掐了一下。

很疼。

疼就對了。

疼說明她沒有麻木，也沒有被他那些冠冕堂皇的理由說服。

她已經知道了瘋靈子基因，也知道他為什麼怕。

他親眼見過母親發病，親身經歷過失控，在清醒後發現自己差點傷害身邊的人。

那種恐懼積在他心里多年，早已不是幾句話就能消除的東西。

她理解。

可理解不代表認同。

他害怕傷害她，可以告訴她，可以讓她選擇，可以和她一起找辦法。

唯獨不能一聲不響地把她從自己的人生里清理出去，再擺出一副一切都替她考慮好了的樣子。

這世上最省事的保護，大概就是替別人做決定。

宋采薇甚至有點想笑。

陸景珩管理那麼大的集團，處理那麼復雜的家族關系，偏偏輪到感情，就只會一種辦法——推開。

實在算不上聰明。

「好。

」她說。

陸景珩看著她，眼底極快地掠過一絲什麼。

宋采薇從桌上拿起那份離婚協議書，一頁一頁翻過去。

紙張發出輕微的響聲，房間里除此以外，再沒有別的聲音。

翻到最後一頁，她拿起筆。

陸景珩的視線落在她的手上。

她握筆的姿勢很穩，沒有一絲猶豫。

筆尖落下去之前，宋采薇忽然抬頭：「既然是你不要我，補償是不是該由我來開？

」陸景珩喉結動了動：「可以。

」「一百億。

」「可以。

」「御園歸我。

」「可以。

」他答得太快，仿佛她要的不是一百億和一座別墅，而是兩件隨手可以送出的東西。

宋采薇挑眉：「不還價？

」「不用。

」「陸先生很大方。

」這個稱呼讓陸景珩的眼神微微一暗。

以前她叫他陸先生，多半是故意逗他。

語調總帶著幾分輕快，下一句不是撒嬌，就是提出什麼讓他無法拒絕的要求。

現在卻只是客氣。

原來同樣三個字，也能讓人聽出這樣遠的距離。

陸景珩沉默片刻，低聲道：「如果你還有別的要求，可以一起提。

」「沒有了。

」「房產、股份，或者其他資產，你都可以要。

」宋采薇笑了笑：「我要那麼多做什麼？

一百億已經夠我過很久了。

何況御園也很值錢，陸先生不必擔心我離婚後生活凄慘。

」她越輕松，他越難受。

陸景珩寧愿把名下所有東西都給她。

如果財富真能抵消傷害，他甚至可以一無所有。

可他很清楚，不能。

她真正想要的，他正在親手收回。

「簽吧。

」他聽見自己說。

宋采薇低下頭，在協議末尾寫下名字。

宋采薇。

三個字清晰利落。

沒有停頓，也沒有回頭修改的余地。

陸景珩望著那個簽名，胸口像被什麼壓住，呼吸一寸寸變得艱難。

他曾經在許多重要文件上見過她的名字，也曾想過有一天，他們會共同簽下更多東西。

房產，合同，或者某些屬于兩個人的未來。

他沒有想過，她會在離婚協議書上簽得這樣漂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