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章

他的視線停在畫面邊緣的宋采薇身上。

她坐在那里，仍是平日那副不起眼的模樣，寬大的外套遮住身形，老氣的黑框眼鏡擋住大半張臉。

若只看外表，很難把她和那幅耀眼又克制的《落霞》聯系在一起。

可陸景珩并不覺得意外。

他早就知道，她露給別人看的永遠只是一小部分。

她越是裝得平庸，藏起來的東西便越多。

只是每當他以為自己已經看見她的一點真實，她總能再拿出一個完全陌生的答案。

唐沖小聲感嘆：“難怪陸先生……”話到一半，他猛地閉嘴。

陸景珩抬眼：“難怪我什麼？”

“難怪您讓我們保護少夫人。”

唐沖求生欲忽然恢復，“少夫人這麼優秀，當然不能在美術館里出事。”

陸景珩看了他兩秒，沒有追究。

唐沖暗暗松氣，決定余生都不要在上司面前隨便說“難怪”兩個字。

監控沒有聲音，只能看見評委之間不斷交換意見。

陸景珩的手指輕輕敲了一下桌面，節奏很慢，神情也仍舊冷淡。

可唐翊看得出來，他在等結果。

而且比他們任何一個人都更在意。

美術館內，最後的評審已經持續了近二十分鐘。

幾名評委圍在《落霞》前，低聲討論。

從構圖到用色，從筆觸到情緒表達，意見出奇地一致。

這幅畫無論完成度還是個人風格，都明顯高出林疏桐的作品。

孟思遠的第三名已經確定。

剩下的，只是冠亞軍如何宣布。

主持人在臺側等待通知，現場觀眾也察覺到評審時間過長，議論漸漸低了下去。

所有人都在看那兩幅并排放置的作品。

林疏桐坐得筆直，臉色卻越來越白。

她看不清評委手里的評分表，只能從他們的口型和動作猜測。

每當有人指向《落霞》，她的心便往下沉一點。

她一遍遍告訴自己，江潮已經提前打過招呼，楊宏達也在評審名單中，冠軍不可能旁落。

可楊宏達此刻連自己的聲譽都保不住，又怎麼可能替她穩住冠軍？

“老師。”

她終于低聲問，“結果不會有問題，對嗎？”

楊宏達嘴唇發干：“不會。”

回答得太快，反而沒有半點說服力。

林疏桐盯著他：“您之前說過，冠軍一定是我的。”

“原本是。”

“什麼叫原本？”

楊宏達被她問得心煩意亂：“誰知道宋采薇會從空降賽道進來？

那幅畫的水平……評委不可能看不出來。”

他說到最後，聲音已經近乎無力。

林疏桐的心徹底沉下去。

連楊宏達都承認《落霞》更好。

她慢慢轉頭，看向後排的宋采薇。

宋采薇正在聽周沁寧說話，偶爾應一聲，神態輕松。

仿佛她等待的不是一個足以讓無數畫者緊張失眠的冠軍，只是一件遲早會送到手里的東西。

為什麼？

一個被她踩了那麼多年的人，為什麼總能在她以為勝券在握時站起來？

訂婚宴如此，節目直播如此，現在連她費盡心思準備的星漢杯也是如此。

她花了那麼多錢，借了江潮的勢，拜了楊宏達為師，鋪天蓋地宣傳自己是天才。

宋采薇什麼都沒做，只交來一幅畫，便輕易奪走所有人的目光。

不公平。

至少在林疏桐看來，這世上沒有比這更不公平的事。

她甚至在一瞬間生出一種荒唐的想法。

如果《落霞》從來沒有出現，如果宋采薇沒有來美術館，今天的一切都會按照原計劃進行。

她會拿到冠軍，會在掌聲中上臺，會讓陸景珩看見自己究竟有多耀眼。

而不是像現在這樣，坐在這里等待所有人宣布她不如宋采薇。

她不能接受。

她垂下眼，腦中飛快掠過自己手里尚未用出的東西。

比賽結果還沒有正式公布，只要沒有公布，就不算結束。

即便冠軍真的落到宋采薇手里，她也不會讓對方安穩地拿走。

楊宏達在旁邊不斷擦汗，手機已經不敢再開。

林疏桐卻在最初的慌亂過後，漸漸安靜下來。

那安靜并不是認輸。

恰恰相反，是恨意終于壓過了恐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