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3章

宋采薇推門進去，首先聽見的是監護儀規律的提示音。

窗簾只拉開一半，上午的光被篩得很淡。

陸景珩躺在床上，臉色蒼白，胸前的傷口已經重新處理過，紗布包扎得嚴密。

他雙眼緊閉，呼吸平穩，除了過分安靜，看起來像只是睡著了。

可宋采薇見過他真正睡著的樣子。

睡著的陸景珩也不算溫和，眉心偶爾會無意識地皺起，手臂習慣性往身側伸，像是確認她還在不在。

若她離得遠，他即使不醒，也會一點點挪過來。

眼前的人卻沒有任何尋找她的本能。

他仿佛把自己關進了一個誰都進不去的地方。

宋采薇走到床邊，先看過監護數據，又伸手扣住他的手腕。

脈搏比正常狀態稍弱，卻十分穩定。

她檢查他的瞳孔反應，又按過幾處穴位，最後將手放在他頸側停了片刻。

身體機能已經度過最危險的階段。

藥效沒有問題，傷口也沒有繼續滲血。

以他的身體狀況，早就該醒了。

宋采薇垂眼看他，忽然注意到他的右手始終攥著。

她掰開他的手指，看見了那枚戒指。

戒指邊緣在掌心壓出深深的紅痕，有幾處甚至已經破了皮。

昏迷中的人沒有意識，手指卻像保留了最後一道命令，無論別人怎麼碰都不肯放開。

要離婚的是他。

把戒指攥到掌心出血的也是他。

這個人清醒時擅長把所有事情安排得井井有條，連補償都能冷靜地寫上一百億。

可一旦失去意識，那些被理智強壓下去的東西便全都跑出來，毫不客氣地拆他的臺。

宋采薇盯著那枚戒指，心口像被什麼撞了一下。

她把他的手放回被子里，聲音很輕，「陸景珩，你不是很能做決定嗎？

」床上的人沒有反應。

「離婚協議給我了，絕情話也說完了，現在又躺著不醒。

怎麼，怕我找你算賬？

」監護儀仍舊規律地響著。

宋采薇等了幾秒，唇角那一點若有若無的弧度慢慢淡下去。

她俯身，在他耳邊低聲說：「身體沒有醒不過來的理由。

是你自己不肯醒。

」這一次，陸景珩的睫毛似乎極輕地顫了一下。

快得像她的錯覺。

宋采薇直起身，沒有再叫他。

對于一個潛意識里逃避現實的病人，外界的聲音能不能傳進去，誰也無法確定。

可她知道，他不是聽不見，他只是暫時不愿面對。

面對病情，面對失控，也面對她。

門外傳來很輕的敲門聲。

唐翊站在門邊，臉上仍帶著重傷後的虛弱。

他的肩背卻挺得筆直，像往常一樣等候命令。

「少夫人。

」宋采薇看了眼床上的人，「進來，把門關上。

」唐翊遲疑了一下，還是照做。

門合攏後，宋采薇沒有繞彎子，「他胸口的傷，怎麼來的？

」唐翊低聲回答：「意外。

」「什麼意外，能讓刀從正面刺進去，角度還這麼干凈？

」唐翊沉默。

「不是幽靈傭兵團留下的傷，也不是混戰造成的。

」宋采薇看著他，「那把刀在誰手里？

」唐翊的下頜微微繃緊。

他沒有抬頭，可那一瞬間的僵硬已經給出了答案。

宋采薇心里掠過一個近乎荒謬的猜測。

她不愿相信，卻又找不到第二種合理解釋。

「是他自己？

」唐翊依舊不答。

宋采薇往前走了一步，「離婚也是因為這件事？

」「少爺有命令。

」「他的命令是讓你看著他昏迷不醒，也看著所有人把我蒙在鼓里？

」唐翊終于抬起頭，神色里有為難，也有一種近乎固執的忠誠。

「少爺交代過，無論發生什麼，都不能告訴您。

」「包括他為什麼發瘋，為什麼自傷，為什麼突然不要我？

」最後四個字出口時，宋采薇自己先靜了一瞬。

她其實并不愿意承認，那些話傷到了她。

在B國拿到離婚協議時，她可以毫不猶豫地簽字，可以拒絕一百億，可以告訴所有人從此兩清。

她甚至能在得知他出事後，冷靜調動人手，破開封鎖，修好飛機，再若無其事地回海城。

每一件事都處理得很好。

好到連她自己都快相信，她只是出于醫生的責任救他。

可現在看著唐翊，她才發現自己最想問的，仍然是那句很不專業、也很沒有道理的話。

為什麼不要她？

唐翊嘴唇動了動，最後還是低下頭。

「抱歉。

」宋采薇看了他很久。

她有很多辦法讓一個人開口。

可唐翊寧愿拖著重傷的身體站在這里，也不肯違背陸景珩的命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