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章
第 398 章 · 约 1430 字
最後兩個字,幾乎是吼出來的。
走廊里回蕩著她的聲音,一聲一聲,撞在墻壁上,撞在天花板上,撞在那扇深棕色的門板上,然後慢慢消散。
門沒有開。
門里面,沒有任何聲音。
唐翊站在旁邊,低著頭,一言不發。
宋采薇站在那里,胸口劇烈起伏著,眼眶里終于有了一點濕潤的東西在打轉。
但沒有落下來。
她深吸了一口氣,又深吸了一口氣。
然後,她低下頭,把那份離婚協議翻到最後一頁,簽上了自己的名字。
筆尖劃在紙面上,發出沙沙的聲響,在安靜的走廊里顯得格外刺耳。
簽完之後,她把協議合上,往前走了兩步,放在唐翊身邊的矮柜上。
“告訴他。”
她的聲音已經恢復了平靜,平靜得像是暴風雨過後的海面。
“協議我簽了。”
“一百億,我不要。”
“他陸景珩的補償,我宋采薇不稀罕。”
“他既然此生不再見我,那我此生,也不會再讓他看見我。”
“我們之間,兩清了。”
她說完,轉身就走。
走下樓梯的時候,她看見陸景崢還站在客廳里,看見四位族老還坐在沙發上,所有人都抬頭看著她。
她沒有看他們。
她徑直穿過客廳,推開大門,走進了B國潮濕的夜風里。
門在她身後合上,發出一聲沉重的悶響。
* * *房間里,窗簾拉得嚴嚴實實,一絲光都透不進來。
陸景珩坐在床邊,背靠著床頭,雙腿蜷起來,雙手交握著放在膝蓋上。
他的眼睛是睜著的。
但黑暗里,什麼都看不見。
他聽見了走廊里的一切。
她的聲音,她的腳步,她最後那一聲“你出來”。
每一個字,他都聽見了。
但他沒有動。
不是不想動。
是動不了。
從看到那棵樹上刻著的百步蛇開始,他腦子里就像有什麼東西被打開了。
不是記憶。
比記憶更深。
是身體里某些被壓了太久太久的東西,終于從那道裂縫里涌了出來。
他閉上眼睛。
眼前浮現的不是黑暗,而是另一幅畫面。
——那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一個夜晚。
他很小,小到還不太能分辨什麼是夢什麼是現實。
他記得那晚的風很大,窗戶沒關緊,白色的窗簾被吹得鼓起來,像一只巨大的鳥。
他記得母親站在窗前,背影被月光勾勒出柔和的輪廓。
然後她轉過身。
他記得她臉上的表情。
不是恐懼,不是痛苦。
是一種尋找。
像是在尋找一個他已經不認得的人。
然後她低下頭,看著她自己的手腕。
他順著她的目光看過去。
月光下,她手腕上的皮膚在動。
不是脈搏在跳。
是皮膚下面,有某種東西在緩慢地游走、絞纏,像一條蛇。
然後,那個圖案浮了出來。
青黑色的線條,蛇身盤繞,蛇頭高高昂起,蛇信分叉——百步蛇。
和那棵樹上刻著的,一模一樣。
他記得母親看著那個圖案,看了很久。
然後她抬起頭,對他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溫柔,很安靜,像是剛剛從一個很長的夢里醒來。
“景珩。”
她叫他的名字。
“媽媽要走了。”
他張了張嘴,想問她要去哪里。
但還沒等他開口,她就轉過身,走向那扇敞開的窗戶。
白色的窗簾裹住了她的身體,又被風吹開,她已經不見了。
他跑過去,趴著窗臺往下看。
樓下什麼都沒有。
只有風,和滿院子被風吹亂的花。
那是他最後一次見到母親。
——陸景珩睜開眼睛。
黑暗里,他慢慢地、慢慢地抬起手,看著自己的手腕。
沒有圖案。
什麼都沒有。
但他知道,它在。
它一直都在。
在血液里,在骨頭里,在每一個細胞里。
瘋靈子基因。
母親留給他的,唯一的遺產。
他想起宋采薇在走廊里說的那些話,想起她最後那一聲“你出來”,想起她簽完協議後踩在樓梯上的腳步聲——每一步,都像踩在他心上。
他把手放下來,十指交叉,握得很緊,握到指節發白。
她在外面,不知道真相。
她永遠不會知道,他現在有多想沖出去,把她拉回來,把她按在懷里,告訴她這一切都不是真的。
但他不能。
因為他不知道,下一個發病的人,會不會是他。
他不知道自己會不會在某個深夜,變成另一個母親——站在窗前,看著自己的手腕,然後從窗口消失。
他不能讓她看見那副模樣。
他寧可讓她恨他,讓她以為他是一個絕情的人,讓她帶著對他的恨意離開——也不想讓她在未來的某一天,親眼看見他變成另一個人。
陸景珩低下頭,把臉埋進交握的手掌里。
黑暗中,他的肩膀在微微顫抖。
沒有聲音。
一點聲音都沒有。
只有窗外,B國的風又起了,吹過別墅外的樹林,發出沙沙的聲響。
像是有人在很遠很遠的地方,輕輕地嘆息。
那棵刻著百步蛇的樹,此刻正立在森林里,蛇的眼睛是一條豎線,在夜色中像一只永遠不會閉上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