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7章

車停在皇家會所門口時，周沁寧沒有立刻下去。

隔著車窗，她看見門前明亮的燈，衣著體面的客人陸續走進去，門童躬身替他們拉開玻璃門。

這里的一切都很安靜，安靜得仿佛錢足夠多以後，連腳步聲都會自動學會禮貌。

謝君彥就在里面。

不是躺在病床上，不是在等她籌齊手術費，也沒有因為腎衰竭而痛苦得徹夜難眠。

他在這里喝酒，笑著等她賣掉父親辛苦經營了大半輩子的米粉店。

周沁寧按住車門把手，掌心卻一點力氣都沒有。

宋采薇沒有催她，只問：“現在回去，還來得及。”

周沁寧低著頭。

她的帆布包放在膝上，拉鏈沒有拉好，里面露出一角借款記錄。

那些數字是她一筆一筆寫下來的，有同學借給她的，有店里老客人塞給她的，還有她賣血換來的錢。

每一筆都很小。

加在一起，卻幾乎耗光了她能求到的全部善意。

片刻後，她推開車門。

“我不回去。”

她說得很輕，動作卻沒有再停。

皇家會所的大廳鋪著顏色沉靜的大理石，水晶燈從高處垂落，映得每個人都衣冠楚楚。

宋采薇帶她繞過正廳，走向側面的專用電梯。

周沁寧一路沒有說話，只覺得這里的空氣里有淡淡的香氣，和醫院消毒水的氣味完全不同。

謝君彥曾在電話里告訴她，他聞不得香水味。

那時她每次去醫院前，連洗發水都要換成氣味最淡的。

她怕他不舒服，怕他咳嗽，怕自己身上任何一點不合適的味道都會加重他的病情。

現在想來，他哪里是聞不得。

他只是喜歡看她小心翼翼。

電梯門打開，宋采薇先走出去。

走廊盡頭隱約傳來音樂聲，兩邊的包廂門都關著，厚重的地毯把腳步吞得干干凈凈。

“他們在最里面。”

宋采薇壓低聲音，“別出聲。”

周沁寧點頭。

她以為自己已經做好了準備。

畢竟視頻看過了，金桀的電話也聽過了，所有證據都告訴她，那個病得連水杯都握不住的男人只是謝家繼承人一時興起，給自己找的一場消遣。

可當她真正站在那扇門外，聽見謝君彥的笑聲時，胸口還是猛地縮緊。

那笑聲太熟悉了。

從前他偶爾精神好，也會這樣笑。

她總以為那是自己帶給他的快樂，因此哪怕在外面累了一整天，只要聽見他笑，她便覺得一切都值得。

原來快樂的確是她帶給他的。

只是方式和她想的不一樣。

包廂門沒有完全合攏，留著一道窄窄的縫。

金桀的聲音從里面傳出來，帶著酒意，也帶著毫不掩飾的惡劣。

“我剛才又催過她了。

你們猜，她會不會真的把店賣了？”

有人笑道：“這還用猜？

她連血都肯賣，賣個店算什麼。”

杯子碰在一起，發出清脆的一聲。

周沁寧的身體隨之輕輕一顫。

宋采薇看了她一眼，伸手扶住她的手臂。

隔著衣袖，仍能感覺到她在發抖。

里面的人還在繼續。

“不過說真的，君彥，你這次玩得夠久了。

為了讓她信你病得快死了，病歷、醫生、病房全配齊，天華醫院都快成你們談戀愛的布景了。”

“什麼談戀愛？”

金桀嗤笑，“這叫慈善。

君彥肯陪一個賣米粉家的女兒演三個月，她以後說出去，也算見過世面。”

包廂里頓時笑成一片。

周沁寧盯著門縫，眼睛像是忘了眨。

她終于看見謝君彥。

他靠在沙發里，襯衫領口微微敞著，手里端著酒，臉色紅潤，神采飛揚。

那個在病床上蒼白虛弱、連呼吸都仿佛隨時會停止的人，連影子都找不到。

她曾經跪在醫生面前，求對方無論如何都救救他。

那個醫生為難地告訴她，手術不能再拖，費用也不能少。

她哭著點頭，說自己一定會想辦法。

當時他們是不是也像現在這樣，等著看她究竟能把自己逼到什麼地步？

金桀晃了晃酒杯，忽然笑得更加意味深長。

“賣店還是不夠刺激。

今晚可是你和韶寧訂婚的大日子，不如給大家添個節目？”

謝君彥抬了抬眼：“你又想干什麼？”

“她不是缺錢嗎？

缺錢最好辦。”

金桀慢悠悠地說，“先讓醫院那邊再催一次，就說手術提前。

她借不到錢，店又一時賣不出去，我們再給她介紹一條來錢快的路。

等她真肯賣自己救你，那才叫精彩。”

另一個人立刻接話：“這個好。

到時候君彥躲在隔壁看著，看看她能為愛情犧牲到哪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