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1章

最後戴上黑框眼鏡時，鏡子里那張過分惹眼的臉已經重新歸于平庸。

這套偽裝她做過太多次，手指早已熟練得不需要思考。

可今晚，她看著鏡子里的自己，竟莫名想起陸景珩在車里說過的話。

他說，他新婚夜就知道她不是丑八怪。

也就是說，在她每天頂著這張臉自以為天衣無縫地出現在他面前時，他很可能一直在看她演戲。

這個認知讓宋采薇非常不愉快。

更不愉快的是，她居然真的答應考慮他的追求。

當時車內光線太暗，氣氛太好，他的聲音也太低。

她一定是被男色擾亂了判斷，才會在親完以後給出一個如此不夠冷靜的回答。

幸好陸景珩及時翻臉，把她從短暫的失常中扔醒了。

宋采薇推了推眼鏡，心情重新平靜。

一個威脅要打斷她腿的追求者，還是讓他慢慢等吧。

她原以為這個時間，老宅里的人早已睡下。

沒想到機車剛駛進院門，她便看見主樓每一扇窗戶都亮著燈。

宋采薇摘下頭盔，抬頭看了幾秒。

不會吧。

陸景珩在御園發瘋，陸家人在老宅開會，難道今晚所有人都不打算睡覺？

她把機車停好，走上臺階。

大門沒有鎖，值夜的人一見她回來，像是終于松了口氣，立刻替她推開門。

客廳里燈火通明。

陸老太爺坐在正中的沙發上，手邊立著紅木拐杖。

陸松年、譚若瑜、陸松恒、陸松恒以及各房晚輩幾乎都在，連平日最不愿摻和家事的人也沒有缺席。

茶幾上的茶換過數輪，早已沒了熱氣。

所有人同時轉頭。

那一瞬間，宋采薇差點以為自己走錯了地方。

眾人看她的目光也很復雜。

有震驚，有審視，有來不及藏好的嫉妒，還有一種經過長時間等待後終于看到正主的迫切。

謝意濃坐在周嘉梧身邊，淺色裙擺被她攥出幾道細褶。

見宋采薇進來，她很快松開手，臉上重新浮起一貫溫柔的笑。

譚若瑜的表情卻沒那麼自然。

她身上那件外套正是Rosa上一季的限量款，胸前別著的珠寶也出自同一品牌。

她顯然精心打扮過，只是此刻衣服和首飾都成了某種格外尷尬的證據。

宋采薇站在門口，忽然產生了一個不太好的猜測。

難道是陸景珩回老宅告狀了？

如果老太爺要當著全家人的面追問圓房失敗的原因，她應該怎麼回答？

說您的孫子確實很努力，但她暫時沒有接受追求？

還是說兩人剛才已經把正常夫妻該做的親密行為做了一半，最後因為考慮期限談崩了？

無論哪一種，似乎都不適合在這樣一個人員齊整的深夜家庭會議上討論。

宋采薇難得有了轉身離開的沖動。

“采薇！”

陸老太爺已經拄著拐杖站起來，臉上的焦急一掃而空，竟親自朝她走來。

“爺爺。”

宋采薇只好迎上去，“這麼晚了，您怎麼還沒休息？”

“你沒回來，我怎麼休息？”

陸老太爺握住她的手，上下打量一遍，確認她平安無事，這才重重松了口氣。

他拉著她走到主位旁邊，示意她坐下。

那個位置離老太爺最近，平時連幾個兒子都不能隨便坐。

客廳里眾人的神色又變了一層。

宋采薇坐得略顯僵硬，默默等著即將到來的審問。

陸老太爺看著她，眼睛亮得驚人：“你這丫頭，瞞得可真夠嚴實。

今天若不是星漢杯鬧出這麼大的動靜，你是不是打算一輩子都不告訴我們？”

宋采薇一頓。

不是圓房？

“爺爺說的是……”“還跟我裝糊涂？”

陸老太爺一拍拐杖，語氣里卻沒有半點怒意，“霓裳！

畫壇多少人求著見一面都見不到的霓裳，居然是我陸家的孫媳婦！”

宋采薇懸了半天的心，終于落回原處。

原來只是身份曝光。

等等，她為什麼會覺得只是身份曝光？

大概比起當眾討論她和陸景珩的夫妻生活，承認自己是霓裳確實算不上什麼大事。

陸老太爺并不知道她心里那番比較。

他坐回去，仍握著她的手，語氣中是掩不住的驕傲：“我讓人把今天的比賽從頭到尾看了一遍。

那幅《落霞孤鶩》，畫得好。

你在那種環境里長大，沒有人教，也沒有人替你鋪路，竟能憑自己走到今天，實在難得。”

客廳里很靜。

這句話里的分量，誰都聽得懂。

宋采薇從前過得怎樣，陸家人并非完全不知道。

只是知道是一回事，在意又是另一回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