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第 39 章 · 约 1467 字
周敏回到鄭家的時候,天已經黑透了。
她從後門溜進去,一路避開了前廳的傭人,踩著熟悉的石板路回到自己那間小院。
推開房門,撲面而來的是一股悶了一整天的潮氣,混著書架舊紙的味道,在六月的夜里顯得有些黏膩。
她沒有開燈。
月光從窗欞的縫隙里漏進來,在書桌上鋪了一層薄薄的銀灰色。
周敏走過去,拉開抽屜,取出那疊畫了整整一個月的設計稿。
最上面那張,是今晚畫的。
一條長裙,裙擺處畫了一圈鈴鐺。
她把那張紙抽出來,揉成一團,扔進了垃圾桶。
然後重新坐下,擰開臺燈,拿起鉛筆。
筆尖落在白紙上,沙沙的聲音在夜里格外清晰。
她畫得很慢,每一筆都像是經過了反復的掂量。
袖口要收窄,領口要立起來,腰線要在原來的位置上再往上提半寸——這些細節,她在厲家給厲若初上課的間隙里,已經在腦子里反反復復地過了無數遍。
她畫的是旗袍。
但不是那種老派的、裹得嚴嚴實實的旗袍。
她把傳統的立領改成了微微敞開的V字,袖口收窄之後在手腕處留了一道小小的開衩,腰線提上去,裙擺卻放大了一圈,走起路來會有一種流水一樣的弧度。
這是她給周靜姝的服裝店畫的第一件稿子。
署名的地方,她寫了兩個字:立秋。
寫完這兩個字,她停了一下。
立秋。
厲若初給她取的小名。
那天在厲若初昏暗的房間里,那女孩用細細的聲音說,你媽媽叫你立秋,是因為你出生在暑氣將退未退的時候,等到立秋,日子就涼快了。
周敏當時沒有哭。
她只是覺得心口某個地方被什麼東西輕輕撞了一下,不疼,但酸得厲害。
母親去世的時候,她還太小,記不清母親的臉,只記得母親的手指很涼,覆在她額頭上的時候,有一種說不出的安心。
後來她被送到鄉下,被欺負,被嘲笑,被當成拖油瓶甩來甩去,她再也沒有想起過那種涼意。
直到厲若初說出那個名字。
立秋。
像是有人把她遺忘了十幾年的東西,輕輕放回了她手里。
周敏收回思緒,繼續畫第二張稿子。
這一張是大衣。
她畫了一件長到腳踝的駝色大衣,領口做得極寬,翻下來的時候能遮住半邊肩膀,腰間用一根細細的帶子松松地系著,不收緊,只是垂在那里,走路的時候會跟著身體晃動。
她在旁邊標注了面料:羊絨。
又加了一句:內襯用真絲,顏色要比外面深一個色號。
這是周靜姝教她的。
周靜姝說,真正好的衣服,功夫都在看不見的地方。
外面是給別人看的,里面才是穿給自己看的。
周敏覺得這話說得對。
就像她這個人。
外面看起來乖順、溫馴、不爭不搶,像是被生活磨平了所有的棱角。
但里面——只有她自己知道——里面藏著一把刀。
那把刀,是她用前世被厲霆一槍穿喉的記憶磨出來的。
她不敢忘。
也不能忘。
腳踝上的鈴鐺在桌下輕輕響了一聲。
周敏的筆尖頓了頓。
她低頭看了一眼那條銀色的鏈子,鎖扣緊緊地咬合著,像一張永遠合不上的嘴。
她試著用指甲去摳那個鎖扣,摳了幾下,指尖發白,鏈子紋絲不動。
她放棄了。
繼續畫。
第三張稿子畫到一半,門外傳來腳步聲。
很輕,但周敏還是聽到了。
她抬起頭,擱下筆,還沒來得及起身,門就被敲響了。
“敏敏,是我。”
是周靜姝的聲音。
周敏站起來去開門,門外站著的人穿了一件月白色的睡裙,外面披了件薄薄的針織開衫,長發散在肩上,右耳後面的木簪還沒來得及取下來。
她的左臉上,還隱約能看到一道淺淺的紅痕。
那是昨天被周崇駿誤傷留下的。
周敏的心揪了一下。
“二姐,這麼晚了,怎麼還沒睡?”
“你也知道這麼晚了。”
周靜姝走進來,目光掃了一眼書桌上攤開的畫稿,又看了看周敏腳踝上那條銀鏈子,最後落在她臉上,嘆了口氣,“你一個晚上跑了出去,回來就躲在房間里畫稿子,我能睡得著嗎?”
周敏把門關上,回過身,笑了笑:“我沒事。”
“沒事?”
周靜姝走近兩步,伸出手,輕輕碰了碰周敏的左臉,“爸打你那一巴掌,現在還腫著,你跟我說沒事?”
周敏偏了偏頭,避開了她的手指:“已經不疼了。”
“不疼?”
周靜姝的聲音忽然拔高了一點,隨即又壓了下去,像是怕驚動什麼人,“敏敏,你知不知道昨天我攔他的時候,他的手揮過來,我整個人都懵了。
他不是在教訓你,他是真的想把你往死里打。”
周敏沒有說話。
她知道。
那一刻,周崇駿眼睛里沒有一丁點父親該有的心疼,只有厭惡。
是那種恨不得她從來沒有存在過這個世界上的厭惡。
她早就知道。
從前世到今生,她一直都知道。
“厲霆打電話來了。”
周靜姝忽然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