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9章

厲霆不是在談論遙遠的意外。

他跪在她面前，如此認真地求一個孩子，也不是因為他忽然向往兒女繞膝。

他是在替她安排沒有他的余生。

周敏指尖冰涼，掌心下那顆心卻仍在有力地跳著。

她看著厲霆，第一次清楚地意識到，他口中的「先一步離世」，從來不是假設。

而是他正在準備面對的可能。

湖面上的浮標已經安靜了將近一個時辰。

周敏盯得眼睛發酸，終于忍不住抬起釣竿。

魚鉤從水里蕩出來，上面的蚯蚓完完整整，甚至比放下去時還精神，仿佛這一上午不是來釣魚，而是帶它下湖洗了個澡。

她轉頭看向厲霆。

厲霆坐在折疊椅上，長腿隨意伸著，姿態仍舊從容。

只不過他面前的水桶同樣空空蕩蕩，連片魚鱗都沒有。

周敏心里忽然平衡了。

「你不是說這里魚多？

」「是很多。

」「魚呢？

」厲霆看了眼一旁裝魚餌的盒子，語氣平淡得像在談一樁幾千萬的生意：「徐遠志準備的餌有問題。

」十幾步外，正在生火的徐遠志動作一頓。

他低頭看了看那盒今早才從市場買來的活蚯蚓，沉默片刻，識趣地沒有替自己申辯。

周敏卻不肯這麼輕易放過厲霆：「剛才是誰說，只要你坐在這里，魚自己都會往鉤上撞？

」「魚沒有腦子。

」厲霆面不改色，「它們做出任何錯誤選擇，都不奇怪。

」周敏差點笑出聲。

厲霆偏頭看她：「想笑就笑。

」「我沒笑。

」她抿緊嘴唇，肩膀卻控制不住地輕輕發顫。

那點沉重了一早上的心情，竟被他一本正經地責怪魚沒有眼光，攪散了不少。

厲霆自然看出了她在偷笑，卻沒有戳破，只重新掛好魚餌，把鉤拋進湖里。

細線在陽光下劃出一道亮弧，落水時只濺起很小的一圈波紋。

就在這時，後面傳來阿強壓低的聲音：「真有這麼難釣？

」阿勇還沒來得及阻止，他已經拿起旁邊備用的魚竿，隨手掛了一截蚯蚓。

阿強并不懂什麼技巧，拋竿時魚鉤甚至歪了一下，落在離岸不遠的淺水里。

不過片刻，浮標猛地往下一沉。

「有魚！

」阿強驚喜得差點跳起來，用力一提，一條銀白色的魚甩出水面，在半空撲騰得水珠亂飛。

空氣忽然安靜。

徐遠志低下頭，專心翻動烤架上根本還沒開始變色的肉。

阿勇臉色一變，箭步上前捂住阿強的嘴，另一只手迅速抓住魚線。

「放生。

」阿強瞪大眼睛，含糊不清地掙扎：「這麼大一條，為什麼放——」「少夫人心善。

」阿勇咬著牙提醒，「不忍殺生。

」周敏看了看那條魚，又看了看自己空空的水桶。

她不記得自己什麼時候有了這種善心。

阿勇已經利落地摘下魚鉤，將魚扔回湖里。

銀光一閃，那條險些惹來大禍的魚迅速游遠，連尾巴都沒有留給岸上的人看。

厲霆的臉色不算難看，只是握著魚竿的手指略微收緊。

周敏終于忍不住，別開臉笑了。

「徐遠志。

」厲霆淡淡開口。

「七爺。

」「中午的肉，你來烤。

」徐遠志推了推眼鏡，十分平靜地接下這口從天而降的黑鍋：「是。

」阿強還沒弄明白自己做錯了什麼，便被阿勇拖著往遠處走。

走出一段，他不服氣地低聲問：「那魚明明是我釣到的，為什麼不讓少夫人看看？

」阿勇恨不得把他的腦袋也按進湖里放生：「你再多說一句，今天被烤的就不是肉了。

」兩人的聲音漸漸遠去。

周敏收起魚竿，故意嘆了口氣：「看來今天中午只能吃徐遠志烤的肉了。

某些人說要釣魚給我補身體，大概只能等下輩子。

」厲霆站起來，垂眸看她：「下午繼續。

」「魚都被你嚇跑了。

」「那就換一項。

」「換什麼？

」厲霆抬了抬下巴，示意帳篷：「你挑。

」帳篷里鋪著厚厚的防潮墊，入口半敞，山風穿過時帶來湖水和草木混在一起的氣息。

周敏翻了半天，找到一盒五子棋。

她把棋盤擺開，盤腿坐下：「會嗎？

」厲霆坐到她對面：「你可以先想想，要我讓幾步。

」這話實在太氣人。

周敏拿著一顆白子，冷笑道：「你先別得意。

我讓你見識一下，什麼叫輸得心服口服。

」「好。

」「不過要改規則。

」厲霆眉梢微動，等著她繼續。

「你讓我一子，而且我四顆連成線就算贏。

你還是五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