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3章

周敏還沒系好安全帶，車便猛地沖了出去。

她整個人被慣性壓進椅背，慌忙抓住扶手：“厲霆，慢一點！”

他沒有理會。

街道兩側的招牌飛快向後退去。

車在車流間連續變道，每一次都貼得極近。

周敏臉色發白，幾次想開口，看到他緊繃的下頜，又把話咽了回去。

她不知道他為什麼忽然發瘋。

難道是因為自己耽誤得太久？

可前後最多也不過幾分鐘。

還是他猜到了她和翟硯深談婚期？

這個念頭讓她心口驟然發緊。

她仔細回想剛才的距離，確定車里不可能聽清他們說話，才稍稍松了口氣。

一路上，厲霆沒有說一個字。

車駛入御海灣，尚未完全停穩，他便解開安全帶下車。

周敏跟著推門，還沒站穩，就被他一把拽住手腕。

“跟上。”

“你弄疼我了。”

他腳步沒有慢下來。

周敏被迫跟著他穿過客廳，上樓，走進洗手間。

門在身後重重合攏，她還沒反應過來，厲霆已經擰開水龍頭，將她的手腕按到水流下。

冰冷的水沖過皮膚，她本能地往回縮。

“別動。”

“你到底要做什麼？”

厲霆擠了洗手液，重重揉上她的手腕。

那正是剛才被翟硯深碰過的地方。

周敏起初沒有明白，直到他的拇指一遍遍擦過同一處皮膚，力道越來越重，她才驟然反應過來。

“因為翟硯深碰了我？”

厲霆的動作頓了一下。

這短暫的停頓已經是答案。

周敏難以置信地看著他：“他只是拉了我一下。”

“誰準他拉你？”

“他是我的未婚夫。”

厲霆眼底驟然沉下去。

“閉嘴。”

“我說的是事實。”

他重新按住她的手，水流不斷沖刷著已經泛紅的皮膚。

洗手液的泡沫早就散了，他卻沒有停下，仿佛那上面真的沾了什麼洗不掉的東西。

周敏疼得皺緊眉：“夠了。”

“沒有。”

“厲霆，你放開我！”

她用力掙扎，手腕被他攥得更緊。

原本白皙的皮膚迅速紅腫起來，指骨壓過的地方甚至泛出青白。

“你跟他站那麼近做什麼？”

厲霆冷聲問。

“說話。”

“說話需要拉拉扯扯？”

“是他突然拉住我，我馬上就讓他松開了。”

“他碰你，你不會躲？”

周敏被問得一怔。

厲霆抬眼看她，積壓了一路的怒意終于從那雙淡灰色眼睛里露出來。

“為了嫁進翟家，你就這麼自輕自賤？”

洗手間里忽然安靜了。

水還在流。

周敏站在那里，臉色一點一點白下去。

她沒有再掙扎，只盯著厲霆，像是第一次真正看清面前這個人。

自輕自賤。

原來在他眼里，她所有想逃出去的努力，都不過是自輕自賤。

她為了攢錢畫設計稿，為了有個容身之處一間間看鋪面，為了離開鄭家接受一場毫無感情的婚姻。

她把每一步都算得清清楚楚，不敢欠人，不敢依靠誰，更不敢對未來抱太大的希望。

可到了他口中，只剩下這樣四個字。

周敏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太輕，也太難看，厲霆眉心微動，手上的力道不知不覺松了些。

“你笑什麼？”

“我笑我自己。”

她低下頭，看著被水沖得發紅的手腕，聲音很平靜。

“我以為只要我聽話一點，懂事一點，不去招惹任何人，就能過得好一點。”

厲霆沒有說話。

“小時候，我和我媽被人趕來趕去。

住在別人家里，吃飯不能先動筷子，洗澡不能用太多熱水，衣服曬在院子里都要挑最角落的位置。

別人家的孩子丟了東西，第一個被搜書包的人永遠是我。

有人把我的書扔進水里，我不敢告訴我媽，因為她已經夠難了。”

她的聲音仍然不高，眼淚卻毫無預兆地落下來。

一滴，正好砸在厲霆握著她的手背上。

他手指僵住。

周敏似乎沒有察覺，或者說，她已經顧不上察覺。

“我爸不要我們。

所有人都知道，所以誰都可以欺負我們。

有人罵我媽不知廉恥，罵我是沒人要的孩子。

我媽每次都說沒關系，她說我爸有苦衷，說等我長大，他會認我，會接我回家。”

她吸了口氣，想把眼淚忍回去，卻只讓聲音變得更啞。

“我信了很多年。”

“後來我媽病死了。

我去找他，以為只要我夠乖，他總會看我一眼。

可他看到我，只會想起他有多討厭我媽。

他打我，罵我，覺得我活著就是一個錯誤。”

厲霆看著她蒼白的臉，第一次發現，一個人的眼淚原來可以落得這麼安靜。

她沒有放聲大哭，也沒有歇斯底里。

只是那些被她壓了太久的委屈，終于從眼眶里一顆一顆掉下來，怎麼也止不住。

“你問我為什麼要嫁給翟硯深。”

周敏抬起眼，“因為我想有個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