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阿勇壓低聲音呵斥：「烤好了就自己吃，你過去干什麼？

」「我問問他們要不要——」「不用問。

」「你怎麼知道？

」「閉嘴。

」外面很快又安靜下來。

周敏的臉卻越來越熱。

她望著厲霆，努力維持鎮定：「兩局都不算。

你下棋肯定動了手腳。

」厲霆伸手將帳篷拉鏈拉上。

光線頓時暗了一層。

「愿賭服輸。

」「我只是說今日聽你的，又沒說——」厲霆俯身靠近，掌心撐在她身側：「方才定彩頭時，你聽懂了。

」周敏往後退了一點，背抵住柔軟的睡袋，退無可退。

她當然聽懂了，正因為聽懂了，才敢在必贏的條件下答應。

誰能想到，她四子便算贏，還先行一步，最後居然連輸兩局。

這件事若傳出去，她可以連夜離開港城，從此改名換姓，再也不碰任何棋類。

「你離我遠點。

」她抬手抵住他的肩，「外面還有人。

」「他們不敢過來。

」「厲霆！

」「輕一點。

」他握住她的手，聲音里帶著一點不加掩飾的愉悅，「帳篷不隔音。

」周敏簡直想用棋盤拍死他。

後來棋盤被碰翻，黑白棋子滾了一地。

帳篷外的烤爐又被徐遠志默默往湖邊搬了十幾米，阿勇則一手捂著阿強的嘴，一手拖著他遠離這片是非之地。

等帳篷重新安靜下來，日頭已經偏過正午。

周敏把自己嚴嚴實實裹進睡袋，只露出一縷散亂的頭發。

她渾身發軟，連翻身都嫌累，卻仍然堅持背對厲霆，以此表達自己絕不輕易屈服的立場。

厲霆坐在她身後替她整理散落的棋子，語氣頗為無辜：「是你定的規則。

」睡袋里傳來悶悶的一聲：「滾。

」「也是你提的彩頭。

」「你再說一句試試。

」厲霆便不說了。

過了一會兒，睡袋外響起很輕的窸窣聲。

周敏以為他終于出去，悄悄露出半張臉，卻發現厲霆仍坐在那里，手里拿著那顆被她攥得發熱的白子。

「初初的事，不必靠賭。

」他說。

周敏怔住。

厲霆把棋子放回盒中：「等她情況穩定，我會讓人把手續辦好，將她過繼到你名下。

往後她跟你是一家，你去哪里，她便可以去哪里。

厲家任何人都無權再干涉。

」周敏從睡袋里慢慢坐起來：「你說真的？

」「嗯。

」「她父親那邊呢？

」「厲霆銘如今沒有資格管她。

」厲霆語氣冷淡，「就算有，我也會讓他變成沒有。

」這句話若由旁人說，多少像威脅。

由厲霆說出來，卻只是一個已經決定好的結果。

周敏看了他片刻，心里的羞惱忽然散了一半。

剩下那一半還頑強地提醒她，不能被一句承諾輕易哄好。

「我跟初初永不分籍？

」她確認。

「永不分籍。

」「她醒不醒都算？

」厲霆眼神微頓，很快答道：「都算。

」周敏低頭捏著睡袋邊緣，嘴角控制不住地松動。

她竭力壓了壓，還是泄出一點笑意。

厲霆看著她：「不生氣了？

」「誰說我不生氣？

」她立即板起臉，「這是初初本來就該得到的，不能算你哄我的好處。

」「好，不算。

」「還有，下次不許下棋。

」「可以。

」他答得太快，周敏反而覺得不對：「你是不是還有別的賭法？

」厲霆沒有回答，只將散落的棋盤收好。

這份沉默本身就是答案。

周敏抓起枕頭砸了過去。

傍晚時，山上的風涼下來。

兩人沿著湖邊往下走，準備挖些野菜帶回去。

周敏換了長袖衣服，手里拎著一只小竹籃，走幾步便蹲下辨認草葉。

厲霆不懂這些，只負責跟在她身後提東西。

「這個不能挖。

」周敏拍開他的手，「葉子長得像，根不一樣。

」「有什麼區別？

」「一個能吃，一個吃完要去醫院。

」厲霆面無表情地把那株草放回去。

周敏忍著笑，找到一片長勢不錯的野菜，蹲下來慢慢挖。

濕潤的泥土沾在她指尖，草葉間有小蟲倉促逃開。

這樣的場景太熟悉，熟悉到她眼前的山色忽然遠了。

下放的那些年，她也常跟著母親去田邊挖野菜。

家里沒有多少糧，母親身體又不好。

她總想把最嫩的葉子留給母親，自己吃老的、苦的。

母親卻總能發現，趁她不注意又把那一點嫩菜夾回她碗里。

有一次她餓得睡不著，半夜偷偷起來喝涼水。

母親聽見動靜，將她叫到床邊，從枕頭下摸出半塊不知道留了多久的餅。

那塊餅硬得硌牙，母親卻騙她說自己已經吃過了。

那時候她真的信了。

後來她才知道，大人說不餓，往往不是因為吃過，而是因為舍不得。

「怎麼了？

」厲霆的聲音從頭頂傳來。

周敏回過神，才發現自己握著那株野菜，很久沒有動。

「沒什麼。

」她低下頭，繼續挖，泥土卻忽然變得模糊。

她眨了眨眼，一滴水落進土里，很快消失不見。

厲霆在她身邊蹲下，沒有追問，只從她手里接過小鏟子。

「我母親以前也帶我挖過。

」周敏忽然說，「那時她身體已經很差了，還總怕我餓著。

她臨走之前還跟我說，以後要好好吃飯，不要把自己弄得太瘦。

」厲霆握著鏟子的手停了停。

「她那時候是不是已經知道自己要走了？

」周敏盯著面前的草葉，「所以才把每一句話都說得像以後再也見不到一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