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周敏看著他握緊拐杖的手。

那只手蒼老、干瘦，手背上青筋突起，曾經在她年幼時摸過她的頭，也曾在她和母親最需要幫助的時候，穩穩地護住了蘇家的顏面。

卻沒有護住她們。

“您果然知道。”

她輕輕點了一下頭，聲音平靜得近乎反常。

下一秒，她從隨身的手袋里抽出槍，轉身抵上周崇駿的額頭。

動作太快，餐廳里甚至沒有人來得及驚呼。

等周靜姝回過神，黑洞洞的槍口已經壓進了周崇駿眉心，逼得他不得不仰起臉。

他的臉上還沾著湯汁，襯衫皺得不成樣子。

剛才面對質問時那點強撐出來的惱怒，此刻消失得干干凈凈，只剩下無法掩飾的恐懼。

“周敏，你別亂來。”

周崇駿喉結滾了一下，“我是你父親。”

“原來你還記得。”

周敏的手很穩。

她以為自己會發抖，會遲疑，甚至會像過去無數次那樣，被母親那句“不要恨你爸爸”攔住。

可真到了這一刻，她才發現，那句話能夠攔住從前那個什麼都不知道的周敏，卻攔不住現在的她。

她知道得太清楚了。

每一個細節，都清楚得讓人惡心。

“敏敏！”

周靜姝終于反應過來，快步上前，卻被厲霆身後的保鏢擋住。

她不敢再動，只能隔著幾步遠看著周敏，“你先把槍放下。

有什麼話我們慢慢說，他做錯了事，讓他認，讓他賠，可你不能為了他把自己也毀了。”

周敏沒有看她。

“認？”

她問，“他剛才認了嗎？”

周靜姝臉色一白。

“從我進門到現在，他說過一句實話嗎？

他說他喝醉了，說他不記得，說我媽勾引他，說于滿倉胡說八道。”

周敏盯著周崇駿，“證人站在這里，他還想把幾十年前潑出去的臟水，再往我媽身上潑一次。

你讓我等他認錯，要等多久？

等到他死嗎？”

周崇駿急忙道：“我不是那個意思。

當年的事情太亂了，我確實記不清。

就算我做過什麼，也是年輕時一時糊涂。

你母親後來生下了你，我也沒有逼死她，你不能把她所有的不幸都算在我頭上。”

周敏忽然笑了。

那笑意很淺，只在唇邊停了一瞬，反而讓周崇駿徹底噤聲。

“一時糊涂。”

她重復，“第一次是一時糊涂，第二次呢？

她懷孕之後你還不肯放過她，也是糊涂？

你打斷劉志強的腿，把他趕出煙城，是糊涂？

你反過來誣陷我媽給你下藥，讓所有人都罵她不知廉恥，是糊涂？

你逼她打掉我，逃港的時候又拿我的命威脅她，讓她留在內地等死，還是糊涂？”

她每問一句，槍口就往前壓一分。

周崇駿額頭上很快留下一個深紅的圓印。

他想往後退，身後卻是翻倒的椅子，腳跟剛動，周敏的手指便落在扳機上。

“別動。”

只有兩個字。

周崇駿僵住了。

周秉璋拄著拐杖走下臺階，蒼老的聲音里第一次有了明顯的急迫：“敏敏，他再怎麼不對也是你親生父親。

你今日真開了這一槍，以後一定會後悔。”

“爺爺覺得我會後悔？”

周敏終于轉過一點視線。

“我最後悔的，是這麼多年居然真的把他當成父親。

我以為他只是不喜歡我，以為他把我和母親留在內地，是因為形勢所迫。

甚至在我媽死後，我還替他找過理由。

我想，蘇家剛到港城，或許立足艱難；他後來有了新的家庭，或許也有不得已。”

她說著說著，聲音漸漸發澀。

“我把所有能想到的理由都替他想完了。

因為我媽告訴我，他不是壞人，只是不喜歡她。

她說感情不能勉強，說上一輩的恩怨不該落到我身上。

她到死都不許我恨他。”

周靜姝眼眶紅了：“敏敏……”“別叫我。”

周敏打斷她，“你至少擁有過一個父親。

無論他是不是好人，他陪著你長大，給過你蘇家小姐該有的一切。

可我呢？”

她的目光重新落在周崇駿臉上。

“我小時候被人罵野種，問我父親在哪里。

我回家問我媽，她總說父親去了很遠的地方，說他聰明、體面，做事有本事。

她把你說得那麼好，好到我曾經偷偷想過，有一天你會不會忽然回來接我們。”

那些回憶原本已經很遠了。

遠到周敏以為自己早就忘了。

可此刻，碎瓷滿地，湯汁沿著桌布往下滴，她卻清楚地想起了那間漏雨的小屋。

李桂蘭坐在昏暗的燈下替她縫衣服，針腳細密，側臉藏在陰影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