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4章

槍聲沒有在病房里響起。

真正響起來的，是監護儀驟然尖銳的警報。

厲霆猛地繃緊身體，手指死死攥住床單，手背上的輸液針被扯得歪向一邊，鮮血很快沿著透明膠布滲出來。

他雙眼緊閉，額角全是冷汗，胸膛劇烈起伏，仿佛正被某種看不見的力量拖向更深的地方。

周敏從椅子上驚醒。

她剛才一直握著他的手，不知什麼時候竟趴在床邊睡著了。

此刻她還沒完全清醒，便被他手上的力道攥得指骨生疼。

“厲霆？”

床上的人沒有回應。

他忽然側過頭，喉結艱難地滾動了一下，發出一聲壓抑到極點的低吼。

“不要……”周敏心頭一緊，立即俯身靠近他：“你醒醒，是我，我在這里。”

厲霆聽不見。

他陷在切爾西酒店那個永遠沒有天亮的夜里。

夢中，黑色槍口正對著站在墻邊的女孩。

她臉色蒼白，身上的衣服凌亂不堪，後背緊貼著冰冷的墻壁，連呼吸都不敢太重。

她看著他。

那雙眼睛里有驚懼，有不敢置信，也有一點他當時沒有看懂的哀傷。

他想放下槍。

可他的手不聽使喚。

藥性和暴虐癥把他的意識撕成了無數碎片。

他明明知道眼前的人是誰，明明記得自己曾經隔著一張面具聽她說過許多不著邊際的話，記得她腳踝上的鈴鐺，記得她低頭做刺繡時睫毛落下的影子，可他無法控制自己的手指。

女孩的嘴唇動了一下。

她似乎喊了他的名字。

也可能是在求他放過她。

下一瞬，槍響了。

她的身體順著墻壁緩緩滑下去，腳踝輕輕碰到地面。

銀質腳鏈上的鈴鐺晃了一下，發出一聲極輕的脆響。

那聲音太輕。

卻把厲霆殘存的神志全部震醒。

他看見她胸前迅速暈開的血，看見她垂下去的手，也看見她眼中最後一點光慢慢熄滅。

“周敏！”

厲霆撲過去接住她，槍從手里落下。

他用力按住她的傷口，鮮血卻不斷從他的指縫間涌出來。

“睜開眼睛。”

她沒有動。

“我叫你睜開眼睛！”

他把她抱得更緊，聲音里第一次有了真正的恐懼：“來人！

醫生！

救她！”

走廊空空蕩蕩，沒有人回應。

他想把她抱起來，卻發現自己的雙臂抖得厲害。

他從不覺得有什麼事能脫離自己的掌控，可這一刻，他連她正在流失的血都留不住。

鈴鐺又響了一聲。

厲霆低下頭，看見腳鏈上沾了血。

那是他送給她的。

生日那天，他讓人把禮物送過去，卻不肯留下姓名。

後來她戴著它來到小白樓，笑得眉眼彎彎，還當著他的面猜了半天送禮的人是誰。

他告訴她，一步一響，一步一想。

她卻說，那個人一定很閑。

他當時隔著面具看她，差點被氣笑。

如今她再也不會走一步了。

“張三……”厲霆抱著她，聲音破碎得幾乎聽不清，“張三，救她……”沒有人來。

他低頭貼住她已經冰冷的額頭，終于想起，這世上根本沒有另一個張三。

“我就是張三。”

病床上，厲霆的身體忽然劇烈掙扎起來。

周敏被他攥得一個踉蹌，險些撞上床沿。

她來不及站穩，另一只手已經按住他的肩膀。

“厲霆，你聽得見嗎？”

他牙關緊咬，臉色灰白，汗水順著下頜不斷滴落。

固定在胸前的貼片被牽扯得松動，監護儀上的數字飛快上升。

病房外很快傳來腳步聲。

喬承遠隔著玻璃看見里面的情況，臉色一變，伸手便要推門。

周敏卻回頭沖他搖了搖頭。

厲霆正在說話。

她俯下身，耳朵幾乎貼到他唇邊。

“周敏……別死……”她的呼吸停了一瞬。

“張三……”厲霆斷斷續續地說，“救她……求你……”周敏怔住。

她以為自己聽錯了。

可下一刻，他用一種絕望到近乎崩潰的聲音說：“張三就是我……我就是……張三……”病房里只剩下監護儀急促的鳴響。

周敏一動不動地看著他。

許多過去無法解釋的細節，在這一刻忽然有了答案。

那個戴著面具的男人為什麼會對她的事知道得那麼清楚，為什麼一眼便能看穿她扮丑的心思，為什麼她只說出幾個名字，他便能把那些傷過她的人一個不漏地收拾干凈。

為什麼張三總能替她見到七爺。

為什麼她從厲霆懷里逃出來後，張三會那麼快出現在另一間房里。

為什麼槍口對準張三時，她會毫不猶豫地撲過去；又為什麼她中彈以後，消失的是劉家，守在她床邊的人卻是厲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