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章

他說得太自然，周敏怔了一下。

厲霆把自己的手送到她掌心，神情平靜：「疼的時候抓我。

」周敏鼻尖發酸，低聲道：「你是不是覺得這樣很有用？

」「至少比你傷自己有用。

」她沒有抓他，只是反過來握住了他的手。

又過了很久，楊偉杰看了一眼時間：「五個小時了。

」沒有人回應。

搶救室的門依舊緊閉，燈也依舊亮著。

期間沒有醫生出來宣布壞消息，可這種沉默同樣不能算好消息。

周敏靠在厲霆肩上，眼睛一直望著那扇門。

她曾經以為，找到厲若初還活著的證據，就能把人從既定的結局里搶回來。

直到這一刻她才明白，證明一個人活著，只是讓失去她這件事，重新變得可能。

而她第一次知道，原來希望也會讓人這樣害怕。

搶救室的燈終于滅了。

周敏幾乎是從長椅上彈起來的。

她起得太急，眼前一黑，腳步踉蹌了一下。

厲霆及時扶住她，掌心扣緊她的手臂，沒讓她摔下去。

醫生摘下口罩，眉間仍帶著長時間手術後的疲憊。

「子彈取出來了，手術很成功，病人的生命暫時保住了。

」周敏緊繃了五個多小時的肩膀驀然一松，眼淚也在同一刻掉了下來。

「她活下來了？

」「是。

」這個字太短，卻像把她從深水里拉回了岸上。

她反手抓住厲霆，指尖發顫，臉上甚至浮起一點不敢置信的笑。

「厲霆，你聽到了嗎？

初初活下來了。

」「我聽到了。

」厲霆替她擦去眼淚，動作很輕，目光卻仍停在醫生臉上。

他沒有錯過醫生說的是暫時。

楊偉杰也沒有。

「還有什麼問題？

」他問。

醫生沉默片刻，才道：「病人的腦部受傷嚴重。

手術可以取出子彈，清除血塊，卻無法保證受損的神經一定能恢復。

接下來四十八小時是危險期，就算順利度過，她什麼時候能醒，也很難判斷。

」周敏臉上的笑一點點消失。

「很難判斷是什麼意思？

」醫生看著她，盡量把聲音放緩：「可能幾天，可能幾個月，也可能……這輩子都無法恢復自主意識。

」走廊里安靜得只剩儀器推車滾過地面的聲音。

周敏聽懂了每一個字，卻覺得它們拼在一起，忽然成了一句她無法理解的話。

活下來了，卻可能永遠醒不過來。

那還能算真正地活著嗎？

病床被推出來時，周敏下意識迎了上去。

厲若初的頭上纏著厚厚的紗布，隱約可見尚未干透的血跡。

她的臉被清理過，蒼白得沒有一絲血色，鼻腔、手臂和胸前連著數根管子，呼吸微弱得幾乎看不出起伏。

周敏跟著病床走了兩步，想碰她，又不知道該碰哪里。

她曾經把暖暖從厲若初的房間抱出來，答應要替她照顧。

她還拿走了那幅沒有完成的牡丹，想著等人回來，兩個人可以坐在一起把姐妹款的錢包繡好。

那時候她以為，只要人能找到，一切就都來得及。

原來不是。

有些傷害即使及時趕到，也未必能夠挽回。

「是我害了她。

」周敏的聲音很輕，輕得像在自言自語。

厲霆握住她的手：「不是。

」「如果我早點去厲家老宅，如果我沒有相信那些人會顧忌厲家的規矩，如果我把她直接接到身邊……」「周敏。

」「她明明那麼怕，她什麼都不敢說。

她好不容易才愿意走出房門，愿意相信以後能過正常的日子。

我還答應過會保護她。

」她越說越快，胸口像壓了一塊巨石，連呼吸都變得費力。

「可我什麼都沒做到。

我讓她被帶走，讓她被關起來，讓她從海里漂到這里。

她被人用槍打中頭的時候，我甚至不知道她在哪里。

」厲霆忽然把她拉進懷里。

周敏撞上他的胸膛，剩下的話被迫停住。

她想掙開，他的手臂卻收得很緊，一只手按住她後腦，不許她再看病床上那些刺眼的管子。

「害她的人已經付出代價。

把她從海里帶走、賣到越國的人，我也會查清。

」厲霆低聲說，「這些賬，輪不到你替他們背。

」「可她是因為我才想改變的。

」「她愿意改變，是因為你給過她希望，不是因為你欠她一條命。

」周敏的眼淚浸進他的襯衣。

她知道他說得有道理，卻沒有辦法立刻原諒自己。

人在無能為力的時候，總要找一個人來責怪。

那些真正該被責怪的人已死的死、廢的廢，于是她只能抓住自己不放。

厲霆顯然看出了這一點。

「你若真覺得欠她，就等她醒來，親口向她道歉。

」周敏閉上眼睛：「她要是不醒呢？

」厲霆停了一下。

「那就等。

」「等多久？

」